第十五回 金鳞池中 周伯安借势复起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877字 发布时间:2026-10-15

柳如烟与沈月棠送罢陈素秋回来,照旧在鸡笼山下住着,转眼到了开春,收到一封陈素秋寄来的信,信上说:“月棠:你如今是当家人了,凡事三思。如烟:你性子刚,须记得留得青山在。素秋在无锡,一切都好。”

随信附有一诗:“三姝当日共秦淮,一别音尘两渺茫。莫道风尘无侠骨,各将笔墨写兴亡。”

沈月棠把信拆开看了,递给柳如烟。柳如烟看了,笑着说:“陈姐姐的心性,倒是比你我,都要高。”她把信递回给了沈月棠。

日子照样过得波澜不惊,不几日,又听说周伯安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成功攀上了高淮。先是高淮府上采买春绸,一口气在周伯安的铺子里订了三百匹,银子付得爽快。接着高淮又委他经手一笔盐引的零头买卖,虽比不得从前孙太监在时的规模,但胜在稳当。沈月棠想着先前周伯安先前来找自己,自己只随意敷衍一番,周伯安此番攀得高枝,不知会不会记恨在心,心底不免有些隐隐的不安。

“可知道他是走了谁的门路?”她问。

翠屏低声道:“听说是王守正王经历给牵的线。周伯安年前送了王守正一副唐代的观音像,王守正收了,便在高淮跟前替他说了话。”

听说是王守正牵的线,沈月棠便放心了,如此一来,周伯安非但不会记恨她,反倒要感激他了,必经这是她给周伯安指的路,且不管当初她给指的这条路是不是为了敷衍。将量好的料子叠好,递给客人,收了银子,随后吩咐翠屏道:“你去备一份礼,送到周府上,就说恭贺周老爷东山再起。礼不用重,一对新到的苏绣枕套便是。”

翠屏不解:“姑娘真要去道贺?”

沈月棠笑道:“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你备好替我送去。”

翠屏去了。不出半日,周伯安的回礼便到了,是一匹上好的杭绸,另附了一张帖子,邀沈月棠过府吃酒。沈月棠看了帖子,对翠屏道:“回他,就说铺子里忙,改日再去。”

她将那张帖子放在柜台上,故意没有收起来,来往的客人看见了,都知道周伯安与沈记绸缎有往来。

而那周伯安,据说东山再起之后,行事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动辄一掷千金,也不再与官场上的人过分亲近,只闷头做生意。高淮那边的采买他接,但绝不主动揽事;盐引的零头他做,但绝不碰大批的买卖。冯四问他为何如此收敛,周伯安叹道:“我从前吃亏,就吃在太张扬。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南京城里,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高淮也好,王守正也好,都是靠不住的。我只要把银子慢慢攒着,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再做打算。”

这话传到沈月棠耳朵里,她倒对周伯安高看了一眼。她对柳如烟道:“周伯安这回是真怕了。从前他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知道怕了,反倒比从前难对付。”

柳如烟正在灶上熬药。她近来身子不大好,总有些咳嗽,陈素秋从无锡托人捎来的枇杷膏吃了也不见效。她听了沈月棠的话,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道:“他怕归怕,贪心不改。你瞧他接高淮的采买,一匹绸子只赚三分利,照理说这样的生意他不该接。可他接了,为什么?因为他要借着高淮的势,把从前丢掉的盐引生意慢慢捡回来。这人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永远不知足。”

沈月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近来也在盘算,绸缎铺的生意虽然稳当,但利薄,攒了两年,手头的银子也不过千余两。她想做点别的营生,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与绸缎相关的最稳妥。她看中了城南一间染坊,那染坊因东家赌钱输了,急着出手,开价八百两。沈月棠去看了两回,觉得那染坊的设备、工匠都齐全,若盘下来,自己染布自己卖,利润至少能翻一番。

只是她手头的现银不够,若将铺子里的本钱抽出来,又怕周转不灵。她思来想去,想到了周伯安,打算从周伯安那里借了,先把店面盘下来。

这日午后,沈月棠亲自去了周府。周伯安正在书房里看账,听说沈月棠来了,倒有些意外,忙请进来。两人在前厅坐了,丫鬟上了茶。周伯安笑道:“沈姑娘可是稀客。今日怎么得空来?”

沈月棠开门见山:“周老爷,我想盘一间染坊,手头短了三百两银子。想找周老爷周转一二,三分利,半年为期。不知周老爷肯不肯?”

周伯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他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道:“沈姑娘,你这人好生奇怪。前年我找你借银子,你推三阻四。如今你找我借,倒这么直截了当。”

沈月棠也笑:“前年周老爷借银子,是为了填盐引的窟窿。那窟窿填不满,月棠借出去便是打水漂。如今月棠借银子,是为了盘染坊。染坊的生意,来钱没那么快,但稳赚不赔,这周老爷你是知道的。”

周伯安想了想,放下茶盏,道:“行。银子我可以借你,三分利,半年为期。不过有个条件,你那染坊染出来的布,先供我铺子里卖。如何?”

沈月棠心中暗骂周伯安精明。他借银子给她,还要她的布先供他卖,这等于是拿她的银子买她的货,两头占便宜。但她转念一想,周伯安的铺子虽不如从前,但仍有三个门面,若染坊的布能供他卖,至少销路不愁。这笔买卖,虽让周伯安占了便宜,但自己也不亏。

“成。”沈月棠伸出手来,“那就说定了。”

周伯安也伸出手来,两人击了一掌。击完掌,周伯安忽然叹了口气,道:“沈姑娘,你我一两年争争斗斗,如今也算握手言和了。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老爷请说。”

“赵姨娘快生了。若是儿子,我想请你来吃满月酒。”周伯安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疲倦,“我周伯安半辈子在南京城里混,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柳如烟、陈素秋,你们三个女子,倒比我活得明白。”

沈月棠站起身来,道:“我若得空,一定来的。”说完,取了银票便走了。

走出周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月棠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门楣上“周氏别业”的匾额已经摘了,换了一块新的,上写“周宅”二字,简单朴素了许多。她看了一眼,转过身,拢了拢披风,往鸡笼山下的方向走去。夜风里带着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汽,凉丝丝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周伯安在城南的别业时,那园中的临水轩、那假唐伯虎的画、那宣德青花瓷盘。那时的周伯安意气风发,以为天下银子都是他的。如今他收敛了,踏实了,倒有了一点真正做人的样子。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人跌倒了爬起来,有人爬起来又跌倒。金鳞池中,翻来覆去,不过是些浪花。

回到家中,柳如烟已经熬好了粥,在灶上温着。沈月棠坐下来喝粥,柳如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陈素秋从无锡寄来的信,念给她听:“《皇明经世录》校勘过半。顾先生看了我辑录的万历初年奏疏,说其中不少材料可补史书之阙。另有一事:我在书楼废纸堆中,翻得一批万历初年的奏疏抄本,其中有一份弹劾应天府尹的折子,涉及一桩旧案。此案与一乐户人家有关,年月、地点、人物,都与月棠的身世有几分相合。但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我还得进一步查探。”

沈月棠听到这里,手中的筷子停住了。她从小就知道爹娘死得冤,但沈四娘从不肯说详情,只告诉她“你爹是病死的,你娘改嫁了”。她后来查过,但一个勾栏女子,能查到什么?如今,陈素秋在无锡的书楼里,在一堆废纸中,才替她翻出了十几年前埋藏着的线索,她恨不能马上就去无锡,但她没有那样做,她知道,要能查清楚,陈素秋一定会替她查清楚的,她去了,反而惹眼。她将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站起身,走到后院。

柳如烟看她神情不对,心里担心,也跟到后院,轻声道:“月棠姐姐,你没事吧?”

竹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了一地碎银。沈月棠却回过头,对她道:“没事,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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