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养心殿东偏殿的灯亮到深夜。
陆沉坐在案前，将现有的线索在纸上一行行列出来：何顺，御茶房掌事，每月超量领安息香，混入御茶；与内务府药库关系密切；伍崇曜供词中的“内廷之人姓何”，年五旬，无胡须，嗓音尖细，与之相符。他背后是谁？一个掌茶房的太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从药库领出十倍份量的禁药。必然有内务府主事之人替他遮掩。
而内务府中掌事的大太监……陆沉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又用墨迹涂掉了。他想到了李尽忠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从来不显山露水的老人，才是真正的暗网主人。
陆沉把纸页烧掉，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见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心跳。他在心里说：回来是对的。就算前面是虎穴，他也要在虎穴里睁开眼睛。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陆沉向咸丰揭破安息香事，保全了皇帝的判断力。咸丰选择隐忍，放线钓鱼。】
【何顺已暴露，但他身后的人仍然匿影藏形。李尽忠这个名字第一次隐约浮出水面，尚无实据。】
国运点：291 → 288（御前防卫强化，但内廷风险仍未消除，短期波动） / 存活概率：95.8% → 95.4%（正面扣住内廷暗线，反遭隐藏势力的虎视，生存概率微降） / 历史偏差值：16.1000% → 16.3000%。
【提示：你已经站到了风暴的中央。外面的刀收得干净了，但宫里的刀从来不出鞘。下一步不是在暗处等它出手，而是你要主动替皇上把那把刀找出来。】
咸丰七年十一月廿八，冬至刚过，京城的天气愈发冷了。
咸丰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军机大臣与刑部堂官，对刘德成、伍崇曜、胡德望三人的处置作了最终裁定。旨意当日便颁了下来：
刘德成，工部营缮司主事，身为朝廷命官，私通外敌，参与刺探军机、串联暗网，罪情确凿，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抄没，妻小流放三千里。
伍崇曜，广州商人，以商团为名暗蓄私利，走私货物、勾结夷商、以贡品为掩护输送财物入京，图谋不轨，判斩决，即行押赴广州法场处决，家产充公。因案涉通夷，特命以按察使司、水师提督会同监斩，以儆效尤。
胡德望，工部侍郎，二品大员，负国恩而忘君父，私设暗线、纵容下属刺探大员行踪、意图不轨，本应从重处置。念其于河工任上尚有微劳，加恩免死，革去一切职衔，发往伊犁充军，终身不赦，家产查抄，子孙三代不得科举。
旨意传到北镇抚司时，陆沉正在东偏殿直房内看一份新到的密报。
他看完旨意抄件，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结果与他向咸丰建议的基本一致。胡德望留了一条命，因为他还有用——他始终没有供出背后的人，这道口子不能完全堵死。刘德成斩监候，给了他在秋前翻供的机会。
伍崇曜则没有留任何余地，通夷大罪，必须重判，给所有观望者一个明确信号：与外人合谋，就是死刑。
十二月初七，锦衣司从广州发来密报。
密报是赵无咎亲笔所写，用锦衣司最高等级的加密方式发回京城。陆沉拆开时，看到第一行字便停顿了一下：“伍崇曜案发之后，英国驻广州领事乍甸曾三次秘密到访伍家在濠畔街的别宅。伍崇曜入狱后，乍甸派领事馆翻译官前往按察使司大牢探监一次，以‘查询英商货物损失’为名。”
密报继续写道：“另据密探回报，伍崇曜被押赴刑场前一日，曾单独请求面见按察使，交出一只木匣。匣中存有大量与英商往来的单据——其中包括乍甸亲笔签名的一封函件。该函以英文书写，按察使司无人能译，现原匣封存于广东按察使司库中。因涉及夷务，未敢擅动，请大人示下。”
陆沉放下密报，沉默良久。
乍甸。英国驻广州领事，精通汉语，在五口通商后以“商务”为名周旋于各地口岸。
陆沉此前只当他是一个精于找茬的外交官，没想到他竟会直接与伍崇曜有书面往来。如果那封函件的内容坐实了乍甸暗中资助伍家走私或输送军火，那这就是一条比商案更重的把柄。
英夷领事直接勾结中国商人——这事一旦揭破，英国人的体面便会折损大半。但也正因如此，处理起来必须极其小心。若过早掀开这张牌，英国人可能会以“伪造文书”为由否认一切，甚至借机扩大事态。
陆沉提笔，给赵无咎回了一封密信：“匣中函件不得拆封，不得翻译，不得誊抄。原匣加封，派两名可靠暗卫押送京城，走海路经上海转天津，避开广州至北京的所有陆路驿站。此事你知我知即可。”
他封好信，唤来石头发往南边。然后回到案前，将那份密报再次看了一遍，提笔在纸背写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十二月中，广州法场。
伍崇曜被押赴刑场时，穿一件灰布囚衣，面色平静。监斩官按制问有无遗言，他摇了摇头。午时三刻，刀落。
观刑的人群中，有几个洋人装束的人远远站在人群边缘，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了。当日在场的锦衣司暗卫记下了那几个洋人的样貌与去向：三人，皆穿便装，出城后往沙面方向去了。
沙面——那是英法商行与领事馆聚集之地。
十二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御茶房的何顺照常当值，照常沏茶，照常每月领药。
陆沉也在御前照常行走，仿佛那个安息香的秘密从未被揭破过。但他知道，咸丰已经命人另煮一壶茶。何顺沏的茶，每天端上来，又每天原样撤下去。
腊月廿九，岁末最后一道奏折批完。
咸丰揉了揉手腕，看向坐在下首替他整理文书的陆沉：“陆安，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陆沉道：“是。这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些许。”咸丰笑了一下：“何止些许。新军成了，军校开了，炮造出来了，银子也铸起来了。还有那几位‘老熟人’——如今一个在地牢里，一个在流徙路上，一个已经——”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