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门口那场稚子吐真言的风波过去之后,日子一天天往前淌。
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王招娣刻意隔绝祖孙亲情、苛待李家血脉的流言,基本销声匿迹。
公开场合,如村头洗衣塘、晒谷场、老槐树下等地方,再也没有人会当着王招娣的面拿这套说辞来诘难她。偶尔有个别老人私下念叨两句血脉伦理,也只是在自家屋内小声嘀咕,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讲。
风波暂时落定,王招娣却没有就此放松警惕。
经过这一轮言语拉扯,她心里是有数的。
手里的调解文书、派出所备案,能够护住人身安全,挡得住明火执仗的抢夺。
可乡间人心飘忽不定,闲话生灭只在朝夕,想要站稳脚跟,光靠村、镇两级的文书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真话、实绩两手抓。
小院的防护规矩一丝未松。院门门栓每晚必插,外出必定留人守家,绝不留无人看管的空档。
同时她把更多心力投进河滩地的活计,采收、育苗、备货赶集,一桩桩事情按部就班,尽力积攒自家的家底底气。
几场风波折腾下来,四岁的狗蛋较之同龄娃娃,多了一份超乎年纪的敏感早熟。
平日里依旧会追着蝴蝶跑,会拿着小竹片蹲在地头逗蚂蚁,孩童的天真还在,只是一旦听见李家相关的动静,便会瞬间收敛嬉笑,下意识往大人身后躲。
也有乡邻偶尔撞见李大田,看见他日日只埋头侍弄自家几亩薄田,遇事一味回避。既不来河滩小院看望儿子,也拦不住家里老娘与宗族的算计,一副缩头避事的模样,旁人见了,也只有暗自摇头。
夜里忙完活,河滩小院的草棚之内,王招娣、林大翠、林小翠围坐在煤油灯旁,清点这一批赶集卖菜和竹编的收入。
大翠把零碎毛票、硬币捋整齐,低声开口:“如今外头闲话少了,可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指不定那边还憋着什么坏主意。就连李大田,始终缩在后面不露头,谁也摸不透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小翠跟着点头:“是这个理,越是看着太平,越要多留心院里院外。”
王招娣把钱仔细收好,放进木箱子:“硬抢行不通,流言也被戳破,保不齐他们会换别的法子。往后不管是下地还是赶集,我们看护狗蛋的事万万不能松懈。”
几人低声交谈,互相警醒,没有被眼前短暂的安稳麻痹心神。
夜色沉沉,河滩这边灯火渐熄,而几里之外的李家老宅,堂屋油灯忽明忽暗。
土屋光线昏暗,纸窗糊得并不严实,漏进来零星夜色。
赵老妮和两三名李氏族中长辈围坐在矮凳上,屋里没有高声争吵,只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李大田依旧躲在隔壁,闷不作响,既不参与谋划,也不敢出面阻拦。
“抢孩子这条路,眼下是走不通了。有村里、司法所盯着,再动手,我们就要吃官司。”一名族老闷声说道。
赵老妮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膝头的补丁布衣,眼神阴沉沉的:“明面上争娃,我们落不到好处。可王招娣所有依仗,大半都靠河滩那片滩地。”
“那片荒滩,当初是村里允许她开荒,可终究是集体的土地。”另一个老者接话,声音压得很低,“规矩是人讲出来的,集体分配、农事摊派,处处都能说道说道。”
“不再盯着探视抢娃。”赵老妮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咱们就从那片河滩地下手。若是能把她的滩地搅出问题,断了生计根基,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抢,局面自然就不一样。”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处,继续低声合计,昏暗屋舍里,算计一点点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