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个看似极不靠谱,却又分工明确的四人小队,就算是在这白河镇的悦来客栈里,正式成立了。
一个身怀绝技但玩世不恭的镇尸匠;
一个经验丰富却贪财怕事的老摸金;
一个满腔热血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者;
还有一个义气当先却又是个半残的保安团长。
陈九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组合,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娘的,这队伍怎么看怎么像个草台班子。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在这悦来客栈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一方面,是为了让陈九和赵胖子养伤。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出发前,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陈九的伤,在老烟杆那些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虎狼之药,和林若诗带来的西药的共同作用下,恢复得倒是挺快。
虽然胸口和胳膊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行动自如,调动内息也不再有滞碍之感了。
而赵胖子,则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他那条断了的胳膊,被林若诗用更专业的夹板和绷带,重新固定了起来。
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再加上陈九时不时地给他用符水调理气血。
那张胖脸,倒是比受伤前,还圆润了几分。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
陈九一个人,溜达到了客栈的后院。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柄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五帝铜钱剑。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着剑身上的每一枚铜钱。
在经历了与铜甲尸王那最后一战后,这柄陪伴了他十二年的法剑,灵性大损。
剑身上那一百零八枚,本该光华内敛的古铜钱。
此刻却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陈九能感觉到,剑与他之间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也变得若有若无。
“老伙计,辛苦你了。”
他轻声对着剑,喃喃自语。
这柄剑是他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为镇尸匠,最后的底牌。
如今,底牌受损,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尝试着将自己体内,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阳刚之气,注入到剑身之中,希望能重新唤醒它的灵性。
可那道气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引起丝毫的反应。
“唉……”
陈九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急不来。
法器的温养,和人的修行一样,都需要水磨的工夫。
看来,在找到新的天材地宝,来修复它之前,这把剑是派不上大用场了。
就在他准备将剑收起来的时候,一个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在想你师父?”
林若诗手里还拿着那本,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
陈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若诗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陈九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铜钱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就是,道家的法器吗?”
“算是吧!”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串普通的铜钱。”林若诗说道。
“很难想象,它竟然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九将剑重新用黑布包好。
“这剑上的每一枚铜钱,都取自顺、康、雍、乾、嘉,五帝在位时期,所铸的制钱。”
“这五位皇帝,在位之时,国运昌盛,天下太平,故其所铸之钱,自带一股皇道龙气。”
“一百零八枚铜钱,对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以茅山秘法串联,再由历代祖师,日夜诵经加持,以自身精血温养。”
“它早已不是凡物。”
“它所斩的也不是皮肉,而是阴煞,怨气,和那些不该存在于阳间的东西。”
陈九的这番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听在林若诗的耳朵里,却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往新世界的大门。
皇道龙气?天罡地煞?
这些词语,她只在那些神话小说和民间传说里听过。
她一直以为那都只是古人,对于无法解释的力量的,一种浪漫化的想象。
可现在,从陈九的口中说出来,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陈九!”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你说的是,那种会飞,会喷火,长得像大蜥蜴的玩意儿?”
“嗯。”
“不信。”陈九摇了摇头。
“那都是神话故事里骗小孩的。”
林若诗闻言,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信。
可陈九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再次陷入了迷茫。
“但是!”陈九看着远方的天空,悠悠地说道。
“我信,龙脉!”
“龙脉?”
“对!”陈九点了点头。
“山川,河流,大地,都有它自己的气。”
“这股气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真实存在,影响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
“气之所钟,谓之穴;气之所行,谓之脉。”
“而那些钟灵毓秀,汇聚了天地精华的巨大山脉,便是龙脉。”
“昆仑是万山之祖,便是天下的祖龙之脉。”
“黄河,长江,奔流不息,滋养万物,便是华夏的水龙之脉。”
“玄阴子布下九棺锁龙大局,他要锁的不是神话里的龙。”
“他要锁的,是这华夏大地的气运龙脉!”
“他要窃取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来助他自己尸解成仙!”
陈九的这番龙脉论,彻底颠覆了林若诗的认知。
她学的是地理,是地质,她知道山川的形成,是板块运动的结果;
河流的走向,是地势高低的体现。
可现在陈九却告诉她,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股名为气的无形力量在主导。
这……这简直比有龙本身,还要让她感到难以理解。
看着林若诗那一脸纠结和迷茫的样子,陈九忍不住笑了。
“想不通?”
林若诗诚实地点了点头。
“想不通就对了。”陈九说道。
“你们洋学生,凡事都讲究一个眼见为实,讲究一个逻辑证据。”
“可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是逻辑解释不了的。”
“就像,风。”
“你能看见风吗?”
林若诗摇了摇头。
“但你能看见,被风吹动的树叶;能感觉到风拂过你脸颊的凉意。”
“气,也是一样。”
“它虽然无形,但它却无处不在。”
“它,就是这个世界的呼吸。”
陈九的这番话,让林若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所坚信的,引以为傲的科学。
在面对这个古老而神秘的东方世界时,似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或许,不是科学错了。
而是她,或者说是她们这一代,急于用西方的框架,来解读一切的读书人,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们抛弃了自己祖先传承了数千年的,那套独特认知世界的方法。
却又没能真正完全的理解,那个来自西方的新世界。
就在这时,客栈的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滚出去!我们这儿不欢迎要饭的!”
“就是!穿得破破烂烂,还想住天字号房?做什么梦呢?”
是客栈伙计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老子不住店,老子是来找人的!”
“你们这儿是不是住了个,姓陈的小道士?”
陈九和林若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找他的?
两人站起身,走到前院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打扮,比老烟杆还要邋遢几分的老头,正被两个店伙计推推搡搡的往外赶。
那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瘦得像根麻杆,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上面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
他穿着一件不知是灰色还是黑色的破棉袄,上面全是油渍和破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柄,尺寸超乎寻常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