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第四轮冲锋的浪潮狠狠拍击在粮车方阵北面的盾墙之上,奔马狂暴的嘶鸣、金铁交击的脆响、士卒奋力的呼喝混杂一处,在旷野间往复回荡。飞矢穿梭往来,有的深深钉进鼓鼓囊囊的粮袋谷料夹层,只留下尾羽在外轻轻颤动;有的狠狠撞在木盾表面,弹起细碎纷飞的木渣碎屑。地面被万千马蹄踩踏得板结硬实,被撞落的谷粟混着尘土铺散开来,被往来奔走的靴底碾成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谷物腥气。
杨猛手持长枪立身于盾兵阵列之后,甲胄边角经过数轮厮杀已经磕碰出不少凹痕,甲片缝隙塞满尘土与细小草屑。他目光沉沉压过迎面扑来的敌骑,内里短打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汗珠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滑落,滴落在脚下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敌兵借着马势挥刀狠狠劈落,厚重木盾表面被砍出一道道深浅错落的豁口,木屑簌簌往下掉落。持盾官军兵士臂膀被巨大的震击之力冲得发麻,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脚下皮靴在泥土里蹬出一道道浅浅沟槽,依旧咬紧牙关钉死站位,不肯向后退后半步。有兵士虎口被震裂,暗红血珠顺着指缝蜿蜒淌下,滴落在盾面,很快便被飞扬的尘土覆盖。
杨猛侧过脖颈,冲着身侧什长高声喝出一句:“传令下去,盾阵切莫散乱,死死抵住!”
什长高声应和:“诺!”
方阵的每一面都在承受沉重压力,西侧由陈虎扼守的阵壁处境同样凶险。契丹数名悍骑轮番往来扑杀,马刀与断刀一次次猛烈相撞,铿锵震耳的声响接连不绝,震荡的力道顺着兵器传导到陈虎整条臂膀之上。他肩头旧伤被反复拉扯撕裂,浸透暗红血渍的粗布短打紧紧贴在皮肉之上,一阵阵钝痛顺着肩颈筋骨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挥刀,伤口都要经受一番撕扯。他牙关扣紧,下颌线条绷得笔直,身躯半分也不曾向后偏移,手中断刀每一次挥出都稳而沉实,逼得逼近阵壁的敌骑不得不勒马后撤。数名契丹骑士见正面难以冲破,便调转战马,试图从盾与盾之间狭小的缝隙钻进来,护粮队的士卒立刻挺矛上前封堵,短矛刺出的寒光在天光下一闪而逝,逼退那些妄图钻隙的敌骑。
老谷立在方阵中央由粮袋堆叠垫高的粮车顶上,视线来回扫过整片交战旷野,盯紧契丹队伍每一处兵力调动的细微变化。敌骑尚存可观战力,投石机虽抛掷频次有所衰减,却依旧隔上片刻便会抛出一块沉重飞石,持续消磨外层盾墙与粮袋壁垒。一块块巨石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呼啸而至,有的重重砸在粮袋上,将鼓鼓囊囊的布袋砸得深深凹陷,谷粒顺着布面裂口沙沙洒落;也有石块越过壁垒,砸落在方阵外围的空地上,轰然炸开一地碎石。
只凭眼下这般固守防御,仅能勉强守住方阵不被攻破,却无力将来犯之敌驱逐退走。河东州府的援军至今不见半点踪影,旷野之上风势浩荡,人喊马嘶可以传出数里,可远隔几十里的河东哨卡,单凭人声绝无可能知晓这边正在爆发血战。求援的讯号,必须设法送向河东方向。
老谷抬眼望向峡谷两侧山巅那两座孤零零矗立的烽燧台,柴草干垛早已提前层层码放妥当,柴捆堆叠得老高,只是此刻安安静静,还没有燃起半分烟火。
“阿桃。” 老谷侧过身躯,抬高声调,压过周遭兵刃碰撞的嘈杂声响向着方阵内侧高声呼喊。
此刻阿桃正半蹲在伤营的边缘,伸手帮着帐中学徒递送包扎伤口用的麻布布条。不少伤员身上伤口渗血,布条沾染了斑驳暗红。有一名护粮队员小腿被飞石砸伤,皮肉外翻,疼得浑身不住微微发抖,阿桃伸手按稳他的膝盖,示意他不要挣扎,学徒飞快将浸过草药汁水的麻布裹住伤口。听见呼唤,她当即直起腰身,把随身携带记账的薄册往怀中衣襟里面一揣,薄册边角蹭过衣襟,炭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浅浅细痕,脚步匆匆登上粮车高台。旷野之上卷过来的硝烟尘土呛得她眉峰微微蹙起,抬手扇开面前飘荡的烟尘,抬眼遥遥望向峡谷两侧山巅那两座烽燧。烽燧台之上柴草干垛码放整齐,只是登山的山道乱石遍布,坡陡路狭,极易遭到敌人袭扰。
“敌骑攻势尚未衰竭,单凭死守只可拖延时日。要点燃两处烽燧,向河东州府告急求援。” 老谷抬起胳膊指向远处山巅,语声压过战场嘈杂,“契丹必然清楚烽燧传递讯号的用处,一定会分出人手绕道袭扰,妄图掐断求援消息。这件事凶险万分,需要带人拼死扼守登山要道,护住台上柴草火种,不让烟火被敌人踏灭。烽烟升起之后也不能就此撤下,要继续守住隘口,防备敌兵不计代价冲上山来。”
阿桃的目光扫过下方厮杀纷乱的峡谷坡面。沟壑纵横交错,山坡乱石丛生,不少地方只容两三个人并肩通行。若是契丹分出轻骑小队脱离主战场,下马弃鞍顺着迂回山道直冲山巅烽燧,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台基之下。一旦烽燧被敌兵摧毁,求援讯号便无从送出,整支穗字商队连同协防的河东官军,就要被困死在这片旷野之上,孤立无援地硬抗契丹整支骑队。到时候十万石粮草、数百名伤员,全部都要陷入绝境。
“我去。” 阿桃没有片刻犹豫,抬手将几缕被风吹散的鬓发向后拢到耳后,指尖蹭过耳际沾到的一点炭灰,“挑选二十名身手轻捷、善射的弟兄随我抢占烽燧。不必人多,贵在行动迅疾,扼守登山的隘口要道即可,死死卡住上山通路,不让敌兵靠近柴垛。人若是太多,反而容易在山坡暴露行踪,被契丹人提前察觉。”
沈穗从方阵另一侧缓步踏上粮车高台,脚下踩到几粒从粮袋裂口漏出来的粟米,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方才巡查过北面几处防守点位,粗布短打的袖口沾了不少谷糠尘土,听完二人的商议,指节微微扣实,目光落在阿桃的身上。如今主战场每一处防线都已经捉襟见肘,分出去二十名精干的护粮队员,本就吃紧的正面防守力量会再被削弱一层,防线各处的压力会随之陡然加重。可若是不放出烽烟求援,一味苦等援军自行探知战事,希望更是渺茫虚无,旷野辽阔,谁也说不清援军何时能够察觉这边的战事。
“万事多加小心。扼守住山道隘口就够,万万不可下山冲进旷野和契丹骑队硬拼。烽烟升起之后,依旧要守住烽燧台基,提防敌人不计代价冲上山来踏灭火种。” 沈穗的语声平稳沉静,裹挟着乱世厮杀之中独有的克制,目光落在阿桃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假使实在抵挡不住,便直接放弃烽燧折返方阵,保全活人的性命优先于守住烟火讯号。不要为了一道烟火,把二十条弟兄的性命全部丢在山头上。”
“我心里明白。” 阿桃轻轻颔首,眼尾被旷野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旋即快步跳下粮车高台,下去点选人手。
不多时,二十名护粮队员集结完毕。众人卸下沉重长盾重甲,只随身配备短刀、弓矢,箭囊斜挎在肩头,腰间短刀出鞘半寸又重新归鞘,检查完兵器之后,将多余杂物尽数丢给后方留守的弟兄。趁着契丹主力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下方粮车方阵牢牢牵制的空隙,这一支小队借着土丘、灌木丛与乱石堆的遮蔽,贴着峡谷坡脚的沟壑,向着两侧烽燧的登山山径悄然潜行奔去。脚下乱石滚动,队员们刻意放轻落脚的力道,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动,身形在荒草与土丘之间时隐时现。
事态果如老谷预料一般。契丹领兵的头目瞥见山巅烽燧台的轮廓,转瞬便洞悉了穗字商队的意图。他厉声喝令,分出三十多名轻装骑卒脱离正面主战场,绕开方阵防御,策马向着峡谷坡面奔来,一心要抢占烽燧,掐断向外求援的通路。战马马蹄踏碎山坡碎石,石块顺着陡坡哗哗向下滚落,骑队奔行到半山腰便纷纷下马弃鞍,提着弯刀徒步强攻山道隘口,战马则被留在半山腰的平缓处,交由少数辅兵看管。登山隘口地势狭隘逼仄,最多只容许两三个人并肩通行,是去往烽燧台的必经咽喉。
“放箭!”
契丹攻燧小队刚刚冲到隘口下方,尚未迈步踏上上山的石阶,扼守隘口的护粮队员便齐齐松开弓弦。密集箭矢如同雨点一般向着山道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敌兵中箭,身躯剧烈一晃,顺着乱石坡面翻滚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坡底的石块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续的契丹士卒不肯就此退去,一批接着一批悍不畏死往上猛攻。刀矛在狭窄山道之间往复撞击,金属碰撞的脆响顺着山壁来回回荡。攻燧小队轮番发起冲锋,隘口的护粮队员接连有人负伤倒下,有队员胳膊被弯刀划开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淌,简单用布条勒住伤口之后依旧举弓御敌。防线数次濒临被撕裂的险境,靠着弟兄之间互相掩护交替换防才勉强撑住。
阿桃守在其中一座烽燧台的台沿边上,俯身向下观望山道隘口的厮杀,看见己方弟兄接连负伤,敌兵依旧在源源不断向上扑来,心中清楚不能再继续等待将敌兵尽数击退。她取出火石,双臂略扬,火石重重相互敲击,点点火星迸溅而出,落在堆积如山的干柴草垛之上。
山下旷野之内,正在全力猛攻粮车方阵的契丹兵卒望见山巅升腾而起的滚滚烽烟,军心骤然发生动荡。不少骑士不由自主分神抬头望向山巅,冲锋的步伐都出现片刻迟滞。领兵头目勃然大怒,厉声咆哮呵斥,逼迫麾下士卒不计伤亡继续向着登山隘口发起猛攻,务必冲上高台踏灭烟火。山道之上厮杀愈发酷烈,护粮队员伤亡不断增加,鲜血顺着山石缝隙缓缓向下流淌,可依旧死死钉在隘口位置,不让敌兵靠近烽燧柴垛半分。
两道浓黑的烽烟在高空翻涌飘散,朝着河东州府的方向缓缓流动,然而山隘口的血战远远没有结束,契丹攻燧小队依旧在疯狂向上冲击,烽燧台依旧处在巨大的威胁笼罩之下。方阵之中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两道冲天而起的黑烟,心中悬起一块大石,烽烟虽已送出,可援军尚在路途,眼下依旧要靠着自己的双手撑住这片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