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浓黑烽烟在黑风口两侧山巅滚滚翻涌,被旷野长风撕扯成纷乱絮缕,向着河东州府的方向缓缓飘曳。登山隘口的厮杀不曾有片刻停歇,契丹攻燧小队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向上猛冲,刀矛相撞的脆响顺着陡峭山壁往复回荡。扼守要道的护粮队员伤亡持续增加,不少人臂膀、腰肋被弯刀划开深长创口,布条草草缠裹住伤处,依旧咬牙死战,死死钉住山道咽喉,绝不容敌兵踏近烽燧柴垛半分。
山下旷野主战场,契丹头目望见高空升腾的烟柱,胸腔怒火翻涌不休,眼底浸满沉沉戾气。他心里十分清楚,烽烟传讯便意味着河东援军用不了多久便会奔赴这片战场,留给自己攻破粮车方阵、劫掠十万石军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猛地挥起手中兽皮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尖锐爆响,厉声咆哮下达军令,逼迫麾下骑卒不计损耗,加紧朝着环形粮车壁垒发起强攻。
后方投石机余下的石弹尽数被辅兵搬运而出,兵士奋力绞动绷紧绞盘绳索,一块块沉重巨石被抬举到高处,呼啸划破灰蒙蒙的天幕,接二连三砸向外层粮袋盾墙。
“投石机攻势愈发猛了!” 身旁一名什长高声喊道。
“传令各段守兵,盯紧粮袋缺口!” 杨猛沉声回喝。
环形方阵内侧,临时辟出的伤营之中忙乱不休。张郎中带着两名学徒往来穿梭,手脚一刻也不敢停顿。不断有浑身染血的兵士被同伴半扶半抬送进来,撕裂的粗麻布、调配妥当的草药轮番派上用场。伤者压抑不住的痛哼断断续续混在战场喧嚣当中,草药清苦的气息与淡淡的血气,在小半片营区交织缠绕。有一名护粮队的少年兵,大腿遭飞石砸开一道深口,裤管尽数被血水浸透,疼得躯体不住微微震颤,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放声哭喊,两手攥紧身下铺垫的干草,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张郎中一边为他敷上药草,一边抬手按牢少年兵的肩头,稳住他不住颤栗的身子,学徒连忙取来新的麻布布条,一圈圈缠绕包扎伤口。
外层防线的士卒久战疲乏,臂膀经反复举盾挥刀早已酸麻发胀,不少握持兵器的手掌止不住微微震颤,掌心被刀柄磨出层层水泡;水泡崩裂之后,粘稠血水便和木柄粘连在一处。众人全凭胸中一股心气苦苦硬撑,才没有让整条防线出现大规模溃口。
沈穗立身于方阵中央粮袋垫高的粮车高台之上,粗布短打的衣摆被旷野狂风肆意扯动翻飞。她的目光拆分两处,一半紧盯正面契丹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另一半留意峡谷侧边那些人迹罕至的迂回山径。周遭厮杀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尘土硝烟被风卷来扑打在面颊,刺得眼角阵阵发酸。她敛目垂向脚边摊开的简易手绘地形图,麻纸边角被山风掀得不住翘动,图上炭笔浅浅勾出一条隐没在乱石灌木之间的后山小径。这是本地猎户狩猎才会踏行的险路,乱石堆叠、荆棘丛生,大股骑兵战马难以通行,可一支四十人规模的轻装步卒,却能借草木掩护由此潜行,直扑敌军后防。
老谷移步靠近高台近旁,指尖点住图上那道蜿蜒细线,说话声刻意压得很低,刚好够沈穗听清,不至于被周遭金铁交鸣之声盖过。
“敌兵全副心神都倾注在强攻粮阵与抢夺烽燧两件事上,后防留守防备必然空虚。这条后山小径乱石遍布,荆棘丛生,战马难以驰骋,却容得轻装小队潜行。若是拣选一批熟习山地奔走的精锐由此潜出,不求全歼敌人大部,只需纵火焚毁他们的备用粮草、拴放马匹的马厩,搅乱其军心,便可大幅消解我们正面承受的压力。只是这条小路沿途散落契丹零散游哨,一旦行迹败露,整支小队便会陷死在荒山野岭,再无脱身的余地。”
沈穗的视线顺着炭笔勾勒出的路线望向峡谷深处沉沉的暗影。眼下营中本就人手窘迫,倘若再分出一支小队外出奇袭,环形方阵内部的防守力量还会再度被稀释。假使契丹抓住这份兵力空缺拼死猛攻,此处同样会坠入万难挽回的危局。可若是一味困守原地,干等河东援军姗姗来迟,谁也无从知晓援军抵达之前,这道粮车盾墙还能够扛住几轮狂暴冲锋。阵内伤员还在接连增多,药草存量日渐耗竭,每多僵持片刻,便会新添数十道创伤。
“此路遍布乱石荆棘,沿途尚有契丹零散游哨巡弋。倘若潜行途中行迹暴露,整支小队便会困死在荒山野岭,再无回转余地。” 沈穗指尖轻按地形图的纸边,炭笔痕迹被指腹蹭得微微发虚,抬眼望向老谷,语声沉实平稳,“凶险重重,一旦行动失败,四十名弟兄便是有去无回。”
“我亲自带队前去。” 老谷抬手解下腰间陪伴许久的酒葫芦,递到身侧一名亲信亲兵手里,又摘除身上多余外袍与零碎杂物,身上只余下一身耐磨短打,腰间悬一柄锋利短刃,袖管卷妥一小卷麻绳,“我早年在这一带踏勘粮道,大半荒僻山径都曾走过。此行只求纵火扰敌,绝不恋战。得手之后不必折返本阵,寻空隙向河东哨卡方向靠拢,保全小队活人为先,不贪图杀伤敌寇的蝇头小利。”
沈穗沉默片刻,耳底灌满阵外战马嘶鸣与兵刃撞击的巨响,权衡过两方潜藏的凶险,脊背微微沉下,缓缓点头应允。旷野长风扫过她的鬓角,几缕散乱发丝贴覆在蒙着尘土的面颊之上。
“拣选四十名久经战阵、熟稔山地奔走的轻装士卒,卸去厚重甲胄,只配备短刀,再带上用油布严密裹好隔绝潮气的引火干草。阵内这边,由我同杨猛、陈虎咬牙固守。你在外行事务必审慎,切莫逞强缠斗。一旦火势燃起,不必等候本阵讯号,即刻寻路撤往河东哨卡。”
老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走下粮车高台。不多时四十名精锐尽数集结完毕,人人脱去笨重铁甲,腰间悬起短刃,怀中用油布裹紧干草火种。众人借着土丘与乱草的遮蔽,悄无声息脱离环形方阵,弯腰弓身钻入那条荒僻后山小径。小径之内乱石遍地,尖利石棱四处凸起,横生的荆棘枝杈不住勾扯衣摆,不少人的裤腿被刺开一道道细密裂口,细碎血珠顺着皮肉缓缓向外渗溢。众人放轻脚步,踩踏碎石之时刻意放缓落脚力度,尽量不闹出响动,整支队伍顺着山道曲折迂回,一点点绕向契丹大军后方营盘。
旷野正面战场之上,契丹头目依旧在不停催逼麾下士卒反复冲锋。投石机残存的石弹被不计成本抛掷而出,一块块巨石呼啸砸落。守御方阵的兵士体力持续损耗,盾面布满密密麻麻刀砍石击的痕迹,不少木盾已然裂开缝隙,全靠兵士死死握持才没有崩碎。反观契丹后方营盘,绝大多数兵力都被调往前线攻阵、争夺烽燧,留下来看守辎重与马匹的仅有数十名辅兵,大半尚且没有披挂齐整战甲。这些辅兵的心神全然被前方震天厮杀牢牢牵引,频频转头眺望交战的旷野,丝毫未曾察觉危险已经摸到营盘外围。一部分辅兵三三两两倚靠在辎重车旁闲谈,另有数人蹲坐地面,分食皮囊倾倒出来的干粮;哨探警戒也只草草扫视正面远方战场,完全忽略后山方向的荒僻山林。
老谷带领小队伏身在荒草与土丘投下的阴影之中,抬眼打量眼前情势。大批战马被粗绳拴牢在木桩之上,焦躁不安刨动脚下泥土;一旁高高摞起皮质水囊、干粮布袋,还有投石机的备用木构件,干草粮草垛堆得极为高耸。看守的契丹辅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防备松懈至极。
老谷抬手比出几道无声手势,四十名队员当即拆分作四股小股队伍,各自领受任务。一部分人悄悄摸向拴马木桩,一部分直奔粮草干草垛,余下人手握持短刃,紧盯看守营盘的辅兵。
“动手。”
一声压到极低的口令自队伍之中传出,众人骤然从隐蔽之处窜出。看守粮草的契丹辅兵猝不及防,尚未来得及张口高声示警,便被冲上前的队员逼退。数人飞快撕开外层油布,取出怀中引火干草,火石相互叩击迸出点点火星,干茅草转瞬腾起明火,一团团火苗被抛掷向粮草垛与备用马料堆。干燥草垛遇火便猛烈腾烧,赤红火舌顺着草捆飞快向上舔舐,滚滚乌黑浓烟刹那间直冲云霄。火焰攀爬上投石机木制备件,噼啪不绝的爆燃声响接连响起。拴在木桩上的战马被烈火浓烟吓得惊惶躁动,扬蹄长嘶不休,不少绳索直接被狂暴的战马挣断,成群战马四散奔逃,在后方营盘之内横冲直撞,把帐篷、皮囊撞得东倒西歪。
后方营盘突发大火,烈焰腾空翻卷,奔马嘶鸣响彻四野。正在前方拼死猛攻粮车方阵的契丹兵卒望见身后冲天火光,军心猛然动荡。诸多士卒心神大乱,频频扭头回望后方,向前冲锋的冲劲随之明显衰减。留守后营的契丹辅兵慌作一团,一部分人扑上前想要扑灭火势,另一部分人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向着主阵方向求援报信。
契丹头目眼见后方漫天火光,又寻不见偷袭小队的踪迹,又惊又怒,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被迫从进攻方阵的主力当中抽调大批人手,急匆匆掉头回赶,既要扑救熊熊燃烧的粮草,又要收拢四散惊逃的战马。敌兵进攻的攻势就此撕开一道巨大破绽,旷野之上火光映红半边山壁,这场突如其来的后方奇袭,已然彻底搅乱契丹全军的部署,只是那支潜行奔袭的小队依旧深陷敌军腹地,尚且没能寻到脱身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