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晚,但和早上的绵绵阴雨相比较,现在的天空却也丝毫不见晴朗。
从小路驶入西关村,略显破旧的砖瓦房挤在车子四周,用干裂的砖瓦包裹着比乌云更阴暗的内侧。灯光摇曳,聊胜于无,偶尔有火光从黑暗里冒出,仍然无法照亮里侧的全部,只有密密麻麻的塑料、手机壳、旧电路板等废弃物撒在一地。
本来天气就很湿冷,和发黑的臭河涌沾一块,更是恶毒,毒得人头昏耳胀,眨眨眼都觉得眼窝发热。明明街巷上也没有如山般的垃圾,可那塑料灼烧过后闷沉腥气,以及死水沟里的腐臭烂味,就是藏不住、躲不开。
这散不去的味道,就像是,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却一直避而不谈的某个事实。
......
“发生了一些事?”
没有理会少年的疑问,道公只是默默地来到柜子里,背对着众人,看着里面的道服道具,莫名惆怅起来。
“小朋友的父亲,或者说,除了母亲以外的一家子,都不待见她的出生。”
透过柜面上的反光玻璃,道公能看到身后众人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外墙的阴雨没有漏进大厅,却随着三人下在屋里。
他伸手摸着柜面,彷佛在透过玻璃看向过去:“这张安胎符不仅能祈求健康,也有想区分男胎女胎的意思。重男轻女,对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来说,很是常见。”
“但敢当着九天圣母的面咒孩子去死的话?那就罕见了。”
“什......”
心脏猛地紧缩,让陆睿明不得不抓住胸口,好确认胸中的跃动没有停下。
第一时间,少年把目光转向女孩,生怕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会伤害到脆弱的她。
但很奇怪,王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悲伤,只是淡淡地聆听着一切,表情宁静得像一潭湖水。
透过玻璃,道公见倒影中的女孩并不惊讶,便回头看向王世文:“听说你们平日住在福利院?那应该知道,弃养女婴在那会是多么正常的事。”
“......你说得对。”
睿明看向说话的王世文,发现他一直用拇指指甲抓挠着食指关节。
“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有提及到,我们省内每有100名女婴出生,对应的就有130名男婴受登记,远超116.86 的国内平均婴儿出生性别比,更别提103–107的国际正常性别比......”
“......省里这么夸张?”陆睿明有些难以置信:“是因为B超技术普及了?”
“不全是。”王世文摇摇头:“在我国,B超是70年代开始应用于临床,80年代广泛应用,90年代彻底推广到基层......这种推广是全国范围进行的,不存在技术壁垒或政策倾斜这些导致地区差异化的因素。”
“要只是技术问题,就解释不了同期省内数据远高平均的现象。”道公补充道。
陆睿明则不确信:“也可能是比例失衡一直存在,只是现在的统计技术更精准了?”
王世文按数序伸出手指:“1953年的‘一普’,1964年的‘二普’,1984年的‘三普’,1990年的‘四普’......到‘四普’那会,我省的性别比都还只是111.7。和2000年‘五普’的130多相比,差距很大。”
“.......是计算机。”少年朦胧地挤出一个思路:“电脑,计算机的普及,提高了统计的准确性。”
“和‘四普’比较,‘五普’确实大规模引用了计算机技术。”王世文点点头:“婴儿性别出生比的畸形比数据展现的时间更早......我个人更倾向于老红的这个观点。”
“‘五普’的数据,估计也给上面的人吓到了。”道公乐呵呵地摇头:“所以在‘五普’的第二年,国家就赶紧出台了什么法律,开始明文限制性别鉴定。求男求子的也是在那会重新多了起来,03年那会尤其明显,所以我还记得。”
“是2001年的《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以及2003年的‘两非’全国专项规定(全称《关于禁止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和选择性别的人工终止妊娠的规定》)吧?”王世文说道:“这几个规定下来,算是给地方政府统一了目标战线,成为往后调整出生平衡的大节点......老牛给我科普过这事。”
“嚯......”陆睿明啧啧称奇,他不知道一脸没读过书的王叔还知道这些学问。
“也许吧,我都不记这些什么文件名。”道公缓缓上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和b超技术推广开来的时间相比,你说的那些规定还是来得太晚了。对于已经成型的思想和习惯来说,一纸禁令的效果终究是有限的。尤其还是这山沟沟的地方,要改变里面的观念,凭这八、九年可行不通。”
道公来到一言不发的女孩正面,低身看着女孩,目光放在她清澈但不见底的双眸上:“换句话说,小朋友即将要面对什么,你们都该明白。”
“明是明白。但......”陆睿明有些懊恼:“就这样把话摊在小空面前,真的好吗?”
“都到见家长的时候了。”道公则不以为然,站起身,审视着这并未做好准备的三口人:“再不让小朋友做好心理准备,那就没时间了。”
“必须知道,你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什么家庭纠纷,而是某种延续很久的,更庞大的一种东西。”
......
去往西关村的泥路面坑坑洼洼,比去找道公的路上陡峭许多,更别提路上还一直下雨,让本就不好走泥路进一步搅浑开来。车轮在狰狞的路面一上一下,抖得王世文抓紧方向盘,也抖得陆睿明不得不扶紧椅边。
但王空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犯困,也不闹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女孩处变不惊的模样,却比抖动的车更让少年坐立不安。
“小空......”陆睿明想说些什么,但他显然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只得把手轻轻按在女孩的肩膀上,好让她的小身体不会被甩飞,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然而,女孩只是轻轻地转过头,露出一如既往地微笑:“没事的,大哥哥。我只是有些累了.......”
“可以先睡一会。”陆睿明侧过身,拾起散在王空座位旁的小毛毯,轻轻披在女孩身上:“反正也还没到地方。”
“......我睡不着。”王空的两只手交互垂在大腿上,拇指互相揉捏着:“我好像......有些紧张。”
“......嗯,这很正常。”听罢,陆睿明却没有继续用手搀扶着王空,只是把自己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瘫坐在上面:“和素昧相识的爸爸相认这种事,谁来都会紧张吧?”
他把头转向另一侧的窗外,假装自己看向过去的远方,而不是倒映着的她:“我也是,从醒来到现在,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父亲’这种东西相认......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嗯,唐叔叔。”王空的注意力重新聚集起来,如湖面般平淡的眼眸泛起了亮光:“是唐叔叔吧?”
“没错,一开始老待在我身边的那个唐叔叔。”
陆睿明的身体从座位上稍微滑了下去,好让自己不会挡住车窗上的她。
“我从醒来起就不记得很多事,尤其是跟家里有关的那些。我就纳闷,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还有破钢琴玩意,竟然记得比家都清晰。”
“是因为大哥哥学习很好吧?”
“我没觉得自己会是积极学习的那类人......但要是拿学习当逃离家庭的借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为什么呢?”王空稍微把身子探上去:“大哥哥讨厌自己的爸爸吗?”
“应该不是......”陆睿明稍微把目光从倒映的女孩上挪开:“大概......我有一段时间,确实很讨厌他和家里,但那绝对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一直照顾我的他,早就是两回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很好地和他说话......”他顿了顿,向着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孩发起牢骚:“哎,说到底,一个儿子应该怎么去认一个完全陌生的父母啊?我对他的脸完全没有印象,几个月下来也没说过多少话,我对他甚至都还没对同房的叔叔阿姨熟悉!每次和他待一起,我也只能站在一旁不吱声,既怕和他走得太近,又怕和他疏远......”
王空微微侧头,看着少年的眼珠子微微颤抖:“......紧张吗?”
“这哪能不紧张啊?”陆睿明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忘记熟人的脸和名字,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尴尬,很没礼貌啊......已经醒了三、四个月,我面对他还是浑身不自在,就是因为一直有这种丢脸的感觉。”
“丢脸?我有时也会忘记家里人和同学的名字啊?”王空很疑惑:“说错了就对不起嘛。”
“因为......那个啥。”陆睿明支支吾吾,但还是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后,转头面向女孩:“因为......我比较在乎面子吧。”
“面......子?”
“对,我不想给那个人留下‘不在乎’的坏印象。”陆睿明短促地呼出一气,仰头看向车顶:“我有那种,很在乎外人评价的性格。那个唐叔对自己是什么印象,自己的行为又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我很难不去考虑这些。为了维持这搞笑一样的自尊,说句话都要斟酌两句,瞻前顾后的,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如释重负地低下头,眼神稍微闪躲,但还是锚定在女孩的眼中。
“哎!其实说这么多的意思就是:你会紧张是正常的。换作是我只会比你还紧张!所以也不用那么紧张,你已经做得比我都好了!明白不?”
锚定在女孩眼中的那对双眸终究是经受不住紧张,在她面前逃避似地转过去,却也带走笼罩在女孩脸上的苦闷,留下轻盈的笑。
“好新奇啊。”王空微微仰头,欣赏着眼前笨拙的他:“第一次听大哥哥主动说自己的事情。”
“这......没办法吧?”陆睿明懊恼地弯下腰,食指来回挠着耳边:“小空比我厉害多了,我怎么敢说自己能和你感同身受呢......当然只能从自己的事情说起了。”
瞥见女孩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自己的尴尬,少年更是把头转到看不见的地方,喃喃自语。
“第一次就第一次嘛,反正对象是你和王叔,给你们就是了!”
“嘻嘻......”王空配合着移开目光,不再给少年增添压力。
然而实际上,女孩只是把目光放在远方的车窗倒影上,因为在那里能看到更多更多的他。
而在驾驶位上,万世文始终透过车镜注视着少年和女孩,一言不发。他专注地把车速控制在可以维持的最低速度,好让这场可能转瞬即逝的路途,再稍微延长一点。
然而,再漫长的路途,也会有到达终点的一天。狰狞的泥路开始平坦,砖瓦棚房陆续在道路两侧冒出,偶尔有几辆嘉陵摩托从侧边驶过,驶向忽然间不再看得到尽头的前方。哪怕不用特别说明,在座的三人都清晰地明白一件事:他们已经到达西关村了。
车上的颠簸停下了,停在写有村名的关卡前。陆睿明也无心继续扶着座位,伸手就要牵起女孩的手心。眼下,就有更重要的对象需要自己撑扶。
“小空......”
“嗯,大哥哥。”
而王空,只是自然而然地牵起少年的手,主动将手心稳稳放在少年手上。虽然她握得很轻,但少年就是能感觉得到,女孩已经下定决心。
“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