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自得知爹娘冤情之后,一连数日茶饭不思,只在铺子与宅院之间往返,将陈素秋寄来的那页奏疏抄本翻来覆去地看,纸都磨毛了边。柳如烟见她如此,也不多劝,每日只在灶上熬些清粥小菜,端到她手边。到了第四日,沈月棠忽然将那张纸折好,锁进匣子里,对柳如烟道:“这事急不得。十几年了,当年的证据、人证,都不知还在不在。我得慢慢查。”
柳如烟道:“查归查,日子还得过。染坊那边明日要签契,你去不去?”
沈月棠这才想起染坊的事。她定了定神,道:“去。先把染坊盘下来,旁的再说。”第二日,她便去牙行签了染坊的契,又雇了原来的老工匠留用,改了个名号叫“沈记染坊”。开张那日,周伯安差人送了一副对子来,写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落款是“周伯安恭贺”。沈月棠看了,笑了笑,叫人挂在了染坊的墙上。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副对子,竟会给她惹出一场祸事来。
那周伯安的正妻吴氏,自赵姨娘生了儿子之后,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赵姨娘母凭子贵,虽仍是妾室,却日日抱着孩子在周伯安面前晃,吴氏看在眼里,恨得牙痒。偏生周伯安如今收敛了性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打骂赵姨娘,反倒对她百般迁就,吴氏便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这日,吴氏在房中闷坐,忽见陪嫁丫鬟春杏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道:“太太,门房上得了这个,说是沈记染坊差人送来的,请老爷过目。”
吴氏接过一看,是沈月棠写给周伯安的信,信中说了染坊开张的事,末尾附了一句“前日所借银钱,按约半年归还,届时当亲自登门致谢”。吴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眼珠一转,问春杏:“这信是谁收的?”
春杏道:“门房老张头收的。老爷今日出门去了,还未回来。”
吴氏将信握在手里,沉吟半晌,忽然笑道:“你去把冯四叫来。”
冯四是周伯安的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瘦长脸,一双老鼠眼精明得很。他进了内堂,吴氏将信递给他看了,道:“冯先生,你说,沈姑娘与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冯四陪着笑道:“太太说笑了。沈姑娘与老爷不过是生意上的往来。那些银子,是沈姑娘借去盘染坊的,老爷收三分利,半年的期票还在账上挂着呢。”
吴氏冷笑一声:“生意上的往来?生意上的往来,用得着她亲自登门来借银子?用得着老爷送对子去贺她开张?你当我瞎了不成?”
冯四额上沁出细汗,道:“太太明鉴,确实只是生意往来。沈姑娘那人,为人正派,太太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吴氏打断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只知道,她是个勾栏里出来的,当年花榜上老爷就捧过她。如今她脱了籍开了铺子,老爷又巴巴地借银子给她、送对子给她。你叫我怎么想?”
冯四不敢接话。吴氏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冯先生,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若肯替我做一件事,我亏待不了你。”
冯四道:“太太吩咐。”
吴氏凑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冯四脸色一变,为难道:“太太,这……这可是作假证,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吴氏冷冷道,“一个勾栏女子,一个账房先生,说他们私通,谁不信?你只消把账上的银子动几笔,做得像她与你有往来,再叫春杏做个见证,旁人自然信了。老爷纵然不全信,心里也膈应。到时候我再吹吹风,不愁他不把沈月棠那点生意上的往来都断了。”
冯四犹豫了半日,终究是怕吴氏比怕周伯安多些,点头应了。
数日之后,正是三月十八,周伯安从外地收账回来。刚进家门,便见吴氏坐在前厅抹泪,春杏在一旁站着,脸上似有泪痕。周伯安皱眉道:“又怎么了?”
吴氏扑上来,哭道:“老爷可算回来了!我有一件丑事,憋了几日,今日不得不说——沈记绸缎的沈月棠,与冯四有私情!两人串通了,做假账,把老爷的银子往外搬!”
周伯安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吴氏朝春杏使了个眼色。春杏便上前跪下,低着头道:“老爷,奴婢前几日去沈记送料子,亲眼看冯先生从沈姑娘房里出来,衣衫不整,沈姑娘还塞了一包东西给他。奴婢不敢声张,回来告诉了太太……”
周伯安将信将疑,叫了冯四来对质。冯四来了,一见这阵势,便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老爷明鉴!小人冤枉!小人与沈姑娘清清白白,只是替老爷送账册去的……”
吴氏在一旁冷笑:“送账册?送账册用得着送到内室去?用得着衣衫不整?”
周伯安看看冯四,又看看吴氏,脸色阴晴不定。他到底不是糊涂人,但吴氏这一招,让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他想起沈月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她借银子时那爽快劲儿,想起她铺子里那一架子新到的苏杭绸缎,她一个开铺子不过两年的女人,哪来那么多本钱?
他越想越疑,当日便写了一封信,叫管家送到沈记绸缎,信上只有一句话:“染坊的事,暂停。待我查清账目再议。”
沈月棠接到信时,正在染坊里看新染出来的第一批蓝布。她将信看了两遍,面上不动声色,对管家道:“回去告诉周老爷,我明日亲自来府上,把账当面厘清。”
管家走后,沈月棠在染坊里站了许久。柳如烟闻讯赶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出了什么事。沈月棠将信递给她,柳如烟看了,气得脸色发白:“这分明是吴氏在背后搞鬼!周伯安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
沈月棠将信折好,收在袖中,道:“明日我去周府。你在家待着,别去。”
柳如烟道:“我陪你去。”
“不用。”沈月棠摇摇头,“这是冲着我来的。你去了,反倒让她多一个话柄。”
第二日一早,沈月棠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一根银簪,带着翠屏,乘轿往周府去。到了门前,门房见了她,脸色有些尴尬,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周伯安亲自迎出来,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既有些愧疚,又有些戒备。
两人在前厅坐了。吴氏坐在屏风后面,竖着耳朵听。沈月棠也不寒暄,直接将一个青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账册和银票,推到周伯安面前。
“周老爷,这是染坊开张以来的全部账目,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你借我银两的票据,原封未动。染坊我盘下来了,契在我手里,与周老爷无关。周老爷借银子是好意,月棠心领。但既然周老爷信不过,这银子月棠不借了,还你便是。”
周伯安看着那银票和账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沈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月棠不接他的话,只继续道:“至于吴太太说的那件事,月棠今日来,不是要辩白。月棠是从勾栏里出来的,身上不清不白,别人说什么,月棠都认。但有一件——冯四冯先生是周老爷用了多年的老人,他的为人周老爷比我清楚。周老爷若信不过冯先生,那是周老爷的事。周老爷若信不过月棠,那便从此断了往来,两不相干。”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那是她今早特意带的,剪绸缎用的,锋利得很。周伯安还没反应过来,沈月棠已经将剪刀对准自己的左臂,用力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来,染红了半截衣袖。翠屏惊叫一声,扑上来要夺剪刀,被沈月棠一把推开。
周伯安脸色大变,站起身来:“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沈月棠将剪刀往地上一掷,任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一滴滴触目惊心。她抬起头来,看着周伯安,声音平得像是说别人的事:“周老爷,月棠这一刀,是告诉你——我沈月棠活到今日,靠的不是哪个男人,靠的是自己的手。我替你引见孙太监,替你捎信传话,我拿过你什么不该拿的?你今日信了那些话,便是看不起我。这一刀,算我把从前的情分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罢,起身便走。翠屏哭着追出去。
周伯安捧着那布包,站在厅中,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脸上满是震惊与悔恨。屏风后面的吴氏,也再没敢出声。
沈月棠走出周府大门时,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幅衣裳。翠屏扶着她在轿中坐了,哭着要去找郎中。沈月棠靠在轿壁上,面色苍白,却笑了笑,道:“不碍事。皮肉伤。回家去,如烟那里有金疮药。”
回到鸡笼山下,柳如烟一见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忙扶她躺下,取药来敷。沈月棠将经过说了,柳如烟听完,咬牙道:“这个吴氏,好毒的心!早晚我叫她好看!”
沈月棠闭着眼,轻声道:“不急。今日这一刀,周伯安心里过不去。他若还有点良心,自会查明真相。若没有,那便更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果然,过了三日,冯四主动找到周伯安,将吴氏如何逼他做假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伯安大怒,将吴氏关进后院佛堂,又亲自到沈记绸缎来赔罪。沈月棠躺在后院厢房里,让翠屏回了话:“周老爷的歉意月棠收下了。但月棠伤了元气,铺子要歇几日。周老爷若真有心,将那三百两银子换成药费便是。”
周伯安果然差人送了三百两银子来,沈月棠收了,将其中一百两给了柳如烟,剩下的,托人捎去接济陈素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