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左臂受伤之后,在家将养了半月。柳如烟每日替她换药、熬汤,闲时便坐在窗前读书认字。沈月棠见她如此用功,便将自己从前抄的几本曲谱、账册拿出来,教她看账、认数,又教她打算盘。柳如烟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月,竟能把绸缎铺的流水账理得清清楚楚。
沈月棠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慰。她知道柳如烟这人,从前吃了太多亏,就是因为不识字、不会算,凡事只能靠别人。如今她自己能读会算了,便再没人能轻易哄骗她。
这日午后,沈月棠在院中竹丛下乘凉,柳如烟端了一碗枇杷膏来,说是陈素秋从无锡托人捎来的。沈月棠喝了一口,忽然道:“如烟,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我这里,替我管铺子。”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月棠姐姐,我想开一间曲馆。”
沈月棠一怔:“曲馆?”
“教人弹琴唱曲的馆子。但不卖身,不陪酒。只教那些好人家的女儿、或是像我这样从勾栏里出来的女子,学一门糊口的本事。学成了,她们可以自己去大户人家做乐师,或是自己开铺子教学生。不用再走我从前的老路。”
沈月棠听了,心中一动。她想起当年在勾栏里时,多少女孩子被鸨母逼着学曲,学不会便挨打挨饿,学会了便被推出去接客。柳如烟这个念头,倒真是积了德的好事。她想了想,道:“地方呢?就在这后院?”
柳如烟道:“你这后院的两间厢房,一间我住着,另一间空着。若不够,我把我的灶披间也腾出来,改成琴室。地方小些不要紧,先收三五个学生。等往后有了进项,再换大的。”
沈月棠道:“地方我倒可以帮你找。城南有一处旧宅,是前年一个卖唱的老先生留下的,两进院子,带一间大厅,正适合做曲馆。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三两银子。你若想做,我替你盘下来。”
柳如烟喜出望外,当即应了。不几日,沈月棠便替她租下了那处宅子,又帮她置办了几张琴桌、几把椅子、一面大铜镜。柳如烟自己写了一块匾额,上写“清音馆”三个字,挂在门楣上。开馆那日,沈月棠送了一架新琵琶来,挂在堂中。柳如烟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落下泪来。
沈月棠道:“好好的哭什么?”
柳如烟擦了泪,笑道:“我是高兴。从前在勾栏里学曲,是被人逼的。如今教人学曲,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架琵琶挂在这里,我往后每天看着它,就知道自己不是从前那个柳如烟了。”
清音馆开张之后,起初没什么学生。柳如烟便每日坐在馆中弹琴自娱,也不着急。渐渐地,有附近人家的女儿来学,也有勾栏里的小丫头趁鸨母不注意偷偷跑来听。柳如烟来者不拒,穷人家的孩子不收学费,富人家的收些束脩。不到半年,清音馆的名声便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城南有个柳先生,教曲教得好,人又和气,从不另眼相看。
然而柳如烟心中,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便是李梦阳。
她嘴上不提,面上也不露,但沈月棠看她夜里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折扇的扇骨,一坐便是大半夜,便知道她心底还放不下。
这日傍晚,柳如烟从清音馆回来,路过城南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路旁一间小酒馆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往那酒馆里看了一眼,发现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袍,头发散乱,面容消瘦,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口中念念有词。那侧脸,那声音,柳如烟至死也忘不了。
她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李梦阳没有发现她。他喝得醉眼朦胧,忽然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柳如烟听不清,但她看见酒馆掌柜走过去,推了推他,嫌弃道:“客官,你喝多了,快走吧。”
李梦阳抬起头,满脸泪痕,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目光直直地落在柳如烟身上。两人隔着一条窄巷,对望了片刻。
李梦阳认出了她。他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柳如烟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中,柳如烟坐在房中,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把从认识李梦阳到如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十四岁那年墙外的读书声,十五岁那年的素帕题诗,十六岁那年她当掉母亲遗下的银钗替他凑赴考的路费,十七岁那年他高中后娶了别人,十八岁那年她投河未遂,十九岁那年他写来那封薄情的信……
她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柳如烟托人打听李梦阳的住处。原来李梦阳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后,起初倒也风光了几年。但后来岳父因党争倒台,他自己又犯了贪墨的事,被革了职,妻子带着嫁妆回了娘家,与他断绝了关系。他落魄回到南京,无处可去,只在城南租了一间破屋,靠替人代写书信、卖字为生,日子过得潦倒不堪。
柳如烟打听得清楚,便将这事告诉了沈月棠。沈月棠听了,皱眉道:“你想怎样?”
柳如烟道:“我想见他。”
沈月棠道:“见他做什么?那种人,见了只会脏了你的眼。”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道:“月棠姐姐,你不知道,当年我为了他,把心都掏出来了。他把我的心踩在地上,踩了这么多年。如今他落魄了,我要让他知道——我柳如烟不是那个任他踩的人了。”
沈月棠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决绝。她没有再劝,只道:“你去吧。我陪你去。”
第二日傍晚,柳如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一根银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小菜、一壶酒。沈月棠远远地跟着她,在巷口等着。
柳如烟走到李梦阳的屋前,敲了敲门。门开了,李梦阳蓬头垢面地站在门口,见了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柳如烟不等他说话,径直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将菜一样样摆好,斟了两杯酒。
李梦阳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如烟……你……你怎么来了?”
柳如烟在凳子上坐了,端起酒杯,道:“李梦阳,当年你说,若中了举,第一件事便是来赎我。后来你中了,娶了别人。你说‘前事已过,不必再提’。好,我不提。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梦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如烟一字一句道:“你走的那年,我有了身孕。你的。”
李梦阳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踉跄着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柳如烟继续道:“后来那孩子没了。我投河那夜,小产了。”
她说到这里,从袖中取出那把折扇道:“这把扇子,是你当年送我的。如今还给你。从此以后,我柳如烟与你李梦阳,恩断义绝。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离我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李梦阳在身后喊了一声“如烟”,声音撕心裂肺。柳如烟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沈月棠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柳如烟的手冰凉,但掌心是干的,没有泪。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秦淮河上已经亮起了灯火。她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十年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月棠姐姐,”她说,“我没事了。”
沈月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一年前那个在秦淮河边要投河的柳如烟,已经判若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