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墙前站了很久。
天色没有暗下去，也不曾亮起。纸面上浮着一成不变的灰蓝光，均匀、凝滞，一动不动。他立在原地，面朝南方，望着这面横亘在前的墙。墙并不算高，抬手便能够到墙沿，可他迟迟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站着。风没有吹，声音没有响，墙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被按在纸面上的钉子。
片刻之后，他动了。
他向后退开五六步，然后起跑。脚步落于纸面，闷响接连响起。纸面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临近墙根时，他没有收势，纵身跃起。跳得不算高，指尖恰好扣住墙顶的边缘。纸沿薄而坚硬，狠狠勒进指腹。他搭上另一只手，发力将身子拽上墙顶。纸沿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像两条被刻进去的细线。
墙顶极窄，仅容单足立足。他跨坐在上面，一条腿留在墙北，一条腿悬在墙南。垂眼向南望去，墙的另一侧依旧是灰白平整的纸面，空空荡荡，和北边别无二致。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字，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他坐在墙顶上，两条腿分跨着墙的两侧，像一枚被放在墙头上的字。他在墙顶坐了许久，凝望着这片一无所有的空白。然后他翻身，轻轻跃落，双脚踩在墙南的纸面上。纸面随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随即缓缓弹回原状。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墙的南边，再次回头。那面纸墙安静立在原处，灰白，沉默。墙的北边是他走来的方向，那里有原野，有森林，有溪流，有他写下的所有东西。墙的南边是一片空白，和他站在北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南前行。
他往南走了很多天。
脚下的纸面和来时所见一模一样，平坦灰白，空无一物。没有青草，没有溪流，没有浮荡的字迹，只有无边无际的空白向远方铺展。他往前走，却留不下半分脚印。这片纸面同北侧的空白一样，不承接任何痕迹。他向前跋涉，仿佛坠入另一重一模一样的空茫。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确认自己确实在走，确实踩着纸面，确实有重量。但纸面不回应他。他的重量压上去，纸面不凹陷，也不回弹，就那么平着，像一块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始终朝南走。
他心里清楚南方藏着什么。是那栋旧楼，街边的便利店，道旁的梧桐，曲折的小巷，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他走过那些地方，他在那些地方留下过痕迹。他记得旧楼的门牌号，记得便利店门口堆着的矿泉水箱子，记得梧桐树下堆着的落叶，记得小巷里积着的水。他记得那些东西的位置，记得它们的颜色和形状。他走了极久，却始终抵达不了。灰白纸面无止境地向前延展，什么都没有。没有旧楼，没有便利店，没有梧桐，没有小巷。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站在空白里，面朝南方。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均匀的，不动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纸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他走过的证明。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
北方是那面墙。他往回走。他走回墙前，站在墙的南边，面朝北方。那面墙立在原处，灰白色的，安静的。他伸手摸了摸墙面。纸是硬的，凉的，绷得很紧。他把手掌贴上去，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墙面是平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站在那里，面朝那面墙，面朝北方。他站了很久。
（第三十一卷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