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秋在无锡东林讲舍,倏忽已是一年有余。这一年来,她每日在书楼中校勘典籍,将万历一朝的奏疏、邸报、揭帖分门别类,编纂成册。顾端明待她极厚,不但拨了一间单独的屋子给她住,还许她自由出入书楼,凡有所需,无不供应。陈素秋心中感激,愈加勤勉,每日天亮即起,深夜方歇,一年之间,竟辑录了奏疏三百余篇、邸报五百余份,另从故纸堆中翻出不少珍稀抄本。
这年入秋,她在书楼最底层的一只旧木箱中,发现了一批用油纸包裹的文书。打开看时,竟是万历初年应天府衙门的案卷抄本,其中牵涉到十余桩旧案。她逐一翻检,看到第三桩时,手忽然停住了,细看正是那份弹劾应天府尹“枉法裁断,冤杀良民”的折子。她去年已将此折抄了一份寄给沈月棠,如今再看,却发现折子后面还附着一份“查办纪要”,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审问记录、人证名单以及府尹的批语。批语中有一句话,用朱笔圈了又圈:“沈玉楼之女,年方五岁,着官卖为奴。其妻张氏,没入乐籍。”
陈素秋将那份纪要看了又看,心中又惊又痛。惊的是沈月棠的身世竟如此凄惨,五岁便与父母生离死别;痛的是那府尹朱笔一挥,一个五岁女孩的一生便就此改写。她当即提笔,将这份纪要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准备寄回南京。
然而她不知道,这封信尚未寄出,便已被人盯上了。
原来高淮在南京经营了一年多,将阉党的眼线布满了江南各府。东林讲舍虽在无锡,但高淮早已知晓此处是江南清议的中心,暗中派了心腹在讲舍附近蹲守,凡往来书信、出入人员,逐一登记。陈素秋在书楼中翻出旧案的事,虽做得隐秘,但书楼中的一个杂役早已被高淮的人收买,将她抄录文书之事密报了上去。
高淮得了密报,心中暗喜。他早就想收拾东林那帮读书人,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陈素秋一个勾栏女子,竟敢私抄官府案卷,这不正是现成的把柄?他当即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无锡县衙,说“有南京乐户陈素秋,潜入东林讲舍,私抄官牍,意图不轨,着即查拿”。
无锡知县姓赵,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接到高淮的信,不敢怠慢,第二日便派了差役到东林讲舍拿人。顾端明闻讯赶来,拦在书楼门前,对差役道:“陈素秋是老夫请来的校书之人,所抄所录,皆是为修《皇明经世录》所用,何来‘意图不轨’?”
赵知县亲自来了,赔着笑道:“顾先生,下官也是奉了高公公的命。高公公说此人私抄官牍,有通敌之嫌。下官若是不拿,高公公那边交代不过去。顾先生若有什么话,不如亲自去跟高公公说?”
顾端明气得胡子直抖,却也知道高淮的势力,硬拦是拦不住的。他只得让开,看着差役将陈素秋从书楼中带出来。陈素秋被带走时,手中还攥着一卷未抄完的邸报。她面色平静,对顾端明道:“顾先生不必担忧。素秋没有做亏心事,问心无愧。”
顾端明低声道:“你放心,老夫这就写信给南京的朋友,替你周旋。”
陈素秋被押解到无锡县衙,赵知县连夜提审。堂上摆着几页从陈素秋房中搜出的抄本,其中就有那份涉及应天府尹的旧案纪要。赵知县指着那几页纸问道:“陈素秋,这案卷是官府机密,你一个乐户,如何敢私抄?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陈素秋跪在堂下,仰头看着赵知县,不卑不亢道:“大人明鉴。素秋受顾端明先生之邀,在东林讲舍编纂《皇明经世录》。此书乃奉朝廷之命,收录万历一朝奏疏、案牍,以供后世借鉴。素秋所抄,皆是书楼中旧存文书,并非私闯衙门窃取。若说‘机密’,为何书楼中会有抄本留存?既然留存,便是供人阅览的。素秋抄录,何罪之有?”
赵知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将案卷呈报上去,听候高淮发落。
三日后,高淮的批示下来了:“陈素秋私抄官牍,形迹可疑,着解往南京,由守备衙门详审。”赵知县不敢违拗,当即点了两名差役,将陈素秋押解南京。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九月中旬。沈月棠正在染坊里看新染的一批秋香色绸子,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顾端明从无锡快马送来的。沈月棠拆开看了,脸色陡变,将手中绸子一丢,便往外走。
柳如烟听说这事,也即刻让学生们散了,关了门,去找沈月棠,听得沈月棠将事情说了她忍不住咬牙道:“高淮这个阉狗!陈姐姐哪里得罪他了?他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拿陈姐姐开刀,震慑东林那帮读书人!”
沈月棠在院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高淮既然把人解到南京来审,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陈姐姐是顾先生请去的人,若在无锡当地处置,顾先生的面子下不来。他把人弄到南京来,是狠了心,要下死守,拿陈姐姐杀鸡儆猴。”
柳如烟道:“那咱们怎么办?”
沈月棠想了想,道:“你去一趟盐运使衙门,找王守正。就说……就说我沈月棠有要事求见。”她手底有一些这个人的把柄,相信这个人不会袖手的。柳如烟去后,沈月棠又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到周伯安府上。信上只有一句话:“陈素秋被高淮解往南京,事急。周老爷若念旧情,请助一臂之力。”
半日后,王守正回了话,请沈月棠次日午后到盐运使衙门后堂相见。周伯安也差冯四来回话,说“周老爷已知晓,愿出力”。
第二日午后,沈月棠如约来到盐运使衙门。王守正在后堂等着,见了她便问:“沈姑娘,陈素秋的事,你想怎么救?”
沈月棠道:“王老爷,高淮抓陈素秋,明面上是‘私抄官牍’,实际上是因为陈素秋替东林讲舍修书,高淮想借此打压江南清议。陈素秋若倒了,顾先生便少了一个得力帮手。此事于王老爷而言,未必是坏事——高淮越是在东林那边树敌,王老爷在南京的地位便越稳。但有一件——陈素秋是我的姐妹,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沈月棠决不罢休。王老爷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不用月棠多说。”
王守正捋着胡子,沉吟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在高淮面前替陈素秋说话?”
沈月棠道:“不是说话,是拖。高淮要审陈素秋,审来审去,无非是想从她嘴里掏东西。王老爷只消让审案的人慢些问、少些动刑,拖上十天半月,等高淮的锐气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王守正想了想,道:“此事我可以办。但有一件——陈素秋在狱中,若被动了刑,落下什么伤残,可怪不得我。”
沈月棠道:“王老爷尽力便是。”
从盐运使衙门出来,沈月棠又去了周府。周伯安在书房见了她,听了事情经过,皱眉道:“高淮这人,贪财。他抓陈素秋,不过是做给东林那帮人看的。若能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觉得‘放了此人也不亏’,他自然松手。只是这笔银子不能由我出,也不能由你出。”
沈月棠道:“那谁出?”
周伯安道:“陈素秋是东林讲舍的人。顾端明那边,总该出点力。”
沈月棠点头应下了,却没有真让顾端明出这笔钱,只是回去后当即修书一封,告诉已有了解救陈素秋的法子,差人快马送往无锡。五日后,顾端明的回信到了,信末写道:“附《东林讲舍公启》一份,请转呈高淮。公启中言明陈素秋乃讲舍聘员,若高淮执意加罪,讲舍诸生将联名上告朝廷。高淮若不想把事情闹大,自会权衡。”
沈月棠将筹好的银票和公启交给周伯安。周伯安托了王守正,辗转送到高淮府上。果然不出所料,高淮收了银子,又看了那份《东林讲舍公启》,便顺水推舟,将陈素秋“从轻发落”,判了个“私抄官牍,杖十,逐出南京”。
“杖十”是轻刑,打得不算重,但十杖下来,陈素秋的腿也走不了路了。沈月棠和柳如烟早早等在南京城门外,见陈素秋被人用门板抬出来,一身囚衣,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腿上血迹斑斑。柳如烟扑上去便哭,沈月棠将她拉开,对抬门板的人道:“劳驾,送到鸡笼山下。”
回到家中,沈月棠亲自替陈素秋洗伤、敷药。陈素秋趴在床上,咬着帕子不出声,额上冷汗涔涔。柳如烟在一旁端着药碗,手直发抖。沈月棠一边敷药一边低声道:“陈姐姐,你忍着些。药敷上去会疼,但好得快。”
陈素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碍事。比这疼的,我受过。”
沈月棠的手顿了顿。她知道陈素秋说的,是锦衣卫的狱,那确实要比这十杖重得多。她将药敷完,替陈素秋盖上薄被,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月棠,我在牢里的时候,审我的那个经历问告诉过我,他说,‘陈姑娘,你当自己藏得深?你听雨轩中来往的人,早有人一一报了上来。’”陈素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那日上巳诗会,我便觉得坐在赵当铺东家身旁的那个年轻人可疑,本想第二日便让人去打听赵东家那个远房外甥的底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第二日顾先生来了信,说高淮的事有了新的消息。我一忙,便把这事搁下了。第三日,第四日……一日推一日,总想着‘明日再查也不迟’。过了半月,我托人去赵当铺打听,才知道那人已经不在赵当铺了——他进了高淮府,做了高淮的长随。”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的竹丛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沈月棠握住她的手:“谁能想到呢?那人只露了一面,连杯茶都没喝。”
“能想到的。”陈素秋摇了摇头,“我起了疑心,却没去查。这不是别人的错,是我的错。我太忙了,太笃定了,总以为来日方长。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沈月棠没有再劝。她只是将陈素秋的手握得更紧些。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秋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不说这个了。月棠,我在无锡书楼里,找到了你爹的案卷。”
沈月棠又是一怔。
“那份‘查办纪要’里写得清楚——你父亲沈玉楼,是万历十四年被应天府尹诬陷下狱的。罪名是‘窝藏盗匪’,其实是那个府尹看中了你娘,你爹不肯献女,便被栽了赃。你爹死在狱中,你娘被没入乐籍,你五岁,被官卖为奴。后来沈四娘买了你,带你入了勾栏。”
陈素秋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清晰如刻。沈月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柳如烟站在一旁,捂住了嘴。
过了很久,沈月棠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那个府尹,叫什么名字?”
陈素秋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顿:“吴崇文。”
沈月棠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尝它的味道。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竹丛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院中,白得像霜。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周侍郎府上弹琵琶,满厅的人议论她的出身,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刺耳:“到底是勾栏里出来的,手脚倒是来得快。”那个说话的人,周侍郎的太太,正是姓吴。她娘家是苏州吴氏,而苏州吴氏,与十七年前的应天府尹吴崇文,是不是一族?
沈月棠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怒,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院中的月光。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张三十岁的脸,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刚毅。
她转过身来,对陈素秋和柳如烟道:“陈姐姐,你好好养伤。如烟,你替我照看清音馆和铺子。我要出一趟远门。”
柳如烟问:“去哪里?”
“苏州。去找吴崇文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