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空旷的银白长廊里走了很久。方向感已经变得模糊，每一段通道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复制出来的，地面、墙面、天顶的弧度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把同一段路反复拉长再折叠。夜渊走在我右侧，他的左手搭在我肩上，重量稳定，呼吸平稳。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指尖的温度比前几天回升了一些，但右手仍然无法主动完成任何动作。那道深棕色的疤痕从肩头蔓延到指尖，像一条褪色的河流，标记着他失去控制的那段线路。
通道的宽度在前方收窄了。两侧墙面在向内压缩，像是在把行走的区域逐渐缩减，银白色的光泽依然均匀地铺满每一寸表面，反射着从穹顶落下的均匀光线，但我能感觉到空气密度在变厚。温度在升高。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把这层空间的结构调成了不同的模式。然后我们拐向了封印本源方向的岔路，右前方的通道尽头亮起了一片金色。
那层光铺满了整条通道的地面，像被倾倒的熔金凝固在路面上，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已经蔓延到墙根的位置，还在继续向上攀爬。它不像光柱那样凝聚，更像是某种液体状态的发光体，在持续地向外渗透，覆盖它所经过的每一寸空间。光晕边缘的光泽在墙体表面形成一层微弱的反光层，正在缓慢地推进。我停住了。不是因为光本身，而是因为它的表面在动。无数极其细密的起伏在同一时间以不同的频率颤动着，每一处起伏都在独立地改变方向，像是被无数的微小个体分别驱动着。注视感落在我身上。持续地、均匀地、毫无死角地覆盖着我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皮肤。那种感觉不是视线——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探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低频率的能量扫描我的身体轮廓，从轮廓表面逐层向内读取信息，比普通的视线更彻底、更全面。我的后背在收紧，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自动收缩。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每一秒都在加强，像是一万只眼睛正在同时看向同一个目标。
夜渊在我停下来的同时收住了脚步。他的左手从我肩上抬起来，指尖朝向那片金色光晕的方向，停留了约两次呼吸的长度，像是在通过那层接触感知它的结构。然后他放下了手，右肩微微下沉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次快速的确认之后把那份数据存进了暂存区。“它在识别。不是攻击，是确认。它在读取你的频率，和你之前留下的标记做比对。”
“什么标记？”
“光柱上的名字。那行'林溪·伴'被写进系统之后，你的频率就进入了神域的识别列表。这片金色光晕是神域表层感应系统的一部分。你在光柱上留下名字的那一瞬间，它就已经开始追踪你的位置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层金色光晕表面的起伏在我停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变化——那些原本分散的波动正在向一个共同的方向汇聚，像是在同时调整焦距锁定同一个目标。注视感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具体，不再是那种均匀覆盖的压力，它开始逐段扫描我的轮廓——肩膀、手腕、手背，像是在完成一次完整的立体建模，把每一个角度都完整记录下来。它读完了我的第一层数据。
然后它开始写了。一缕极细的金色细丝从光晕表面伸了出来，探入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段空气里，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丝线。它在空中走了一笔——起笔利落，收笔干脆——一个“器”字的起笔，落点精确。它停住了，大约停顿了两次呼吸的时间，像是在确保我已经看清了那一笔的轮廓。然后继续书写。第二笔从同一位置出发，向下方延伸，形成一个短促的横折。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之间的间隔都保持着相同的长度，像是在以固定的速度输出信息。它在完成“器”字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了第二个字。细丝在书写第二个字的时候速度略微放慢，像是在以更高的精度确保每一笔都不会被误读。第三个字，第四个字，第五个字。每一个字符都保持着相同的清晰度，像是在确保这段信息不会被任何误读消耗。“容器。你比他想象中走得更远。”
那行字在空气中持续发光，像是已经被发送到了接收端。我盯着它，呼吸变浅了。每个字我都认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我也明白——它在确认我的身份，同时告诉我，我的位置已经被神域追踪到了。夜渊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一度，既不至于捏痛我，也不留任何挣脱的余地，像是在用那一瞬间的力道告诉我他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金色细丝在完成那行字之后停顿了约两次呼吸的长度，像是在确认我已经读完，然后从那行字的末端开始逐段收回光晕内部——从最后一笔开始，逐笔撤回，像是在完成一次完整的信息传输之后把它的发送通道逐步关闭。
“走。”夜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握紧我的手腕把我拉过了拐角。脚步比我快，几乎是带着我走，手掌的温度通过接触面持续传递过来，像是正在用他的身体向我证明他还能控制前进的方向。我的视线在离开之前扫过地面——我们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了一只暗金足印，正中心嵌着一粒金色光点，正在以极慢的频率发光，像是已经被录入了系统。我在它眼睛里走过，它在我脚下留了记号。那层金色光晕在我拐过弯角之后被墙面的转折隔断了。但它的余温还留在我皮肤表面，像一层已经被扫描过的标记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我的轮廓表面逐层消退。夜渊走在我身边，他的手指在完成那层拉拽之后没有松开。那行“容器。你比他想象中走得更远”还在我意识中持续亮着，像一枚已经被钉入地图的标记点正在等待下一个坐标被填入它旁边的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