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秋在鸡笼山下养伤，一养便是两个月。杖疮初愈，腿脚却落下了毛病，走路略有些跛，阴雨天更是酸痛难忍。沈月棠走前替她请了南京城最好的外科郎中，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才算把皮肉长好。但陈素秋自己心里明白，这伤看着好了，底子却伤了，往后只怕再经不得牢狱之灾。
沈月棠动身去苏州前，将绸缎铺和染坊的账目一并交给柳如烟照管，又叮嘱陈素秋：“你只安心养伤，旁的都不要想。若有人来找你麻烦，便去盐运使衙门找王守正，或去周府找周伯安。这两人虽说不上什么好人，但眼下还用得着。”
陈素秋点头应了。沈月棠走后，她便搬进了沈月棠的正房，每日只在院中走动走动，看看书，写写字。柳如烟白天去清音馆教曲，傍晚回来做饭，两人倒像一家人一般。
只是陈素秋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高淮放她出来时，明面上是“杖十逐出”，但暗地里，王守正替高淮带了一句话来：“陈姑娘往后若是安安分分，不再与东林那帮人来往，此事便算了结。若不然……”
陈素秋心底很清楚，往后她若再写文章、再联络文社，高淮随时可以旧事重提。到那时，不光她自己遭殃，还会连累顾端明、连累东林讲舍。
除非……她让高淮觉得她已经“服软”了。
这日午后，柳如烟去清音馆未归，陈素秋独自坐在书房中，想着前几日顾端明托人捎来的消息：“南京内官监高淮奏请开采江南矿脉，上允之。”慢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篇文章。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在割自己的肉。文章题为《矿税议》，表面上是在论述矿税之利国利民，实则处处引经据典，将“利国”二字反反复复地论证，又假意批评“某些地方官不明圣意，阻挠矿税，实为不忠”。通篇没有一处提到高淮的名字，却处处都在替高淮说话。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改了几处措辞，然后誊抄清楚，封好，叫了隔壁跑腿的小子，让他送到高淮府上。
做完这件事，陈素秋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柳如烟回来时，见她脸色灰白，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陈素秋只是摇头，说“没事，累了”。当晚她连饭都没吃，早早就躺下了。
三日后，高淮府上来了人，送了一匹绸缎、十两银子，还有一封帖子，说“高公公读了陈姑娘的文章，甚为赏识，请姑娘有空过府一叙”。陈素秋收了东西，打发了来人，将帖子和银子放在桌上，对柳如烟道：“你看，这便是代价。”
柳如烟不解：“什么代价？”
陈素秋解释道：“我写了一篇违心的文章，替高淮张目。换来的是他的‘赏识’，和我往后的一时平安。这笔买卖，你看值不值？”
柳如烟把陈素秋写的文章看了，气得浑身发抖：“陈姐姐，你怎能写这种东西？顾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想？文社那些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素秋平静道：“顾先生会理解的。至于文社那些人……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在牢里挨了杖，杖伤至今未愈。若再来一回，我这条命便交代了。我要留着这条命，做我该做的事。”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你比我想得远。”
陈素秋道：“这不是想得远，是想得透。高淮要的是面子，我给他面子。但我给他的是假面子，文章里那些话，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违心的。可高淮不介意，他要的只是有人替他说话。只要他觉得我‘归顺’了，便不会再盯着我。我便有时间做我自己的事。”
果然，自那篇《矿税议》传出后，南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了“陈素秋替高淮写文章”的事。有人骂她变节，有人说她软骨头，也有明眼人看出其中玄机，暗中佩服她的忍辱负重。陈素秋一概不理，只每日在院中养伤、读书、写字。她的腿虽跛了，笔却比从前更勤，每日少则数百字，多则上千字，将万历一朝所见所闻，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十月中，沈月棠从苏州回来了。
她走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面带倦容，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定。
三人在堂中坐了，沈月棠将苏州之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那吴崇文是万历十四年的应天府尹，做了三年，因贪墨被弹劾，罢官回乡，五年前已经死了。他有个儿子叫吴敏中，在苏州开了一间绸缎庄，规模不大，但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和旧日官场的关系，日子过得颇为殷实。
沈月棠到苏州后，没有贸然上门，而是先找了当地一个老牙行打听吴家的底细。那牙行与吴敏中有生意往来，知道不少内情。沈月棠花了些银子，从牙行口中套出了几条要紧的消息：吴敏中虽是商人，却好附庸风雅，常与苏州本地文人往来；他父亲吴崇文当年在南京做官时，搜刮了不少古玩字画，如今都在吴敏中手中；吴敏中还有一个儿子，去年犯了事，花了不少银子才摆平，如今吴敏中手头正紧。
沈月棠打听到这些，便在苏州多留了半月，设法接近吴敏中。她以“南京绸缎商”的身份，在吴敏中的铺子里订购了一批货，又借谈生意的机会，与吴敏中见了两面。吴敏中见她出手大方、谈吐不俗，倒也有几分好感。从苏州回来，沈月棠心底已有了打算。
没过几日，她跟陈素秋和柳如烟说道：“我想在苏州开一间铺子。名义上是绸缎庄分号，实际上是盯着吴敏中。再借苏州本地商人的手，慢慢挤他的生意。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找我。到那时，我再跟他谈条件。吴崇文已经死了，吴敏中是个商人。我要的不是吴敏中的人头，我要的是他父亲当年搜刮的那些东西——那些古玩字画，那些田产契书。那些东西里，说不定就有当年冤案的证据。”
院中的竹丛已经黄了叶子，秋风一吹，簌簌作响。
柳如烟道：“那得多少本钱？”
沈月棠道：“南京这边的铺子和染坊，一年有几百两的进项。苏州那边，我先租个小门面，慢慢来。本钱不够，可以找周伯安周转。他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三人都笑了。陈素秋笑得最轻，笑意未及眼底。那笑声从堂屋里传出来，飘到院中，惊起竹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入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