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自苏州归来之后,便着手筹划在苏州开设分号之事。她算过一笔账:南京的绸缎铺和染坊,一年进项约有四五百两。若在苏州再开一间铺子,头一年少不得要贴补些本钱,但苏州是绸缎的产地,进货比南京便宜两成,只要销路打开,利润比南京还厚。只是苏州那边人生地不熟,须得有个可靠的人去坐镇。沈月棠想来想去,决定让翠屏去打理。
翠屏跟了她五六年,从勾栏到铺子,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这丫头今年十九岁,生得虽不算出众,却聪明伶俐,账目、货品、人情往来,样样拿得起来。沈月棠将她叫到跟前,道:“翠屏,我想派你去苏州开一间分号。本钱我出,铺面我托人找,你只管去坐镇。头一年月钱三两,年底若赚了,再分你一成红利。你可愿意?”
翠屏先是一惊,随即跪下磕头:“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万死不辞。”
沈月棠扶她起来,道:“到了苏州,你便是沈记绸缎的掌柜。凡事自己做主,不用事事问我。只记住一件——盯着吴敏中的铺子,他的货进什么价,卖给什么人,有什么常客,都记下来。每月给我一封信。”
翠屏应了。十月末,沈月棠亲自送翠屏到苏州,托牙行在阊门附近租了一间小铺面,把一切安顿好,这才回南京。
回到南京那日,已是十一月初三。沈月棠刚进铺子,便见周伯安的管家冯四在门口等着,脸色有些不对劲。沈月棠请他进来坐了,冯四支吾了半晌,才道:“沈姑娘,老爷让我来请你过府一趟,有要紧的事商议。”
沈月棠问:“什么事?”
冯四压低声音:“太太……吴太太病倒了,卧床不起。老爷查了账,发现太太这些年在后头动了不少银子,还把陪嫁的一间当铺的利钱私自扣下了。老爷气得不行,要把当铺收归公中。太太不肯,两口子闹翻了天。老爷平日里最敬重的就是姑娘,想请姑娘前去帮忙拿个主意。”
沈月棠听了,觉得不该掺和人家家事的,但想起吴氏当初设计诬陷她与冯四的事,没有推辞,只道:“你先回去,我换件衣裳便来。”
到了周府,周伯安在前厅等着,见了她便拱手道:“沈姑娘,劳你跑一趟。这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沈月棠坐下来,听周伯安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周伯安自那日关了吴氏佛堂之后,心中到底不踏实,便叫冯四将吴氏这些年经手的账目查了一遍。这一查不要紧,查出吴氏私下扣了当铺利钱约有七八百两,又挪用了家中公账三百余两,贴补了她的娘家兄弟。更叫周伯安恼火的是,吴氏陪嫁的那间当铺,当初说好是“添妆”,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是周伯安在经营,吴氏只坐收利钱,从未出过一分本钱。如今周伯安要收回当铺,吴氏死活不肯,说那是她的陪嫁,周伯安无权处置。
沈月棠听完,沉吟片刻,道:“周老爷,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吴太太陪嫁的当铺,契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周伯安道:“写的是她的名字。但本钱是我出的,这些年也是我在管。”
沈月棠道:“契书上是她的名字,那便是她的产业。周老爷若要收,除非她能心甘情愿地拿出来。但她既然不肯,周老爷硬夺,传出去于周老爷的名声不好。依月棠看,不如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步,将吴太太这些年私扣利钱、挪用公账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找人做个见证,让她知道周老爷手里有她的把柄。她若不傻,自会退一步。第二步,周老爷把当铺的账目从头理一遍,算出这些年周老爷投入的本钱和经营的功劳,折成银两,与吴太太商量——要么她拿出本钱来赎当铺,要么她将当铺折价卖给周老爷,银子归她,从此两清。”
周伯安听了,拍腿道:“好!就这么办。”
沈月棠又道:“还有一件。吴太太如今病着,周老爷若要办这件事,得趁早。若等她病好了,再拉拢几个娘家兄弟来闹,反倒不好收场。”
周伯安点头称是。当日便叫冯四将吴氏私扣利钱的账目整理出来,又请了南京城里几个与周家有往来的商人做见证,白纸黑字写了一份“分产协议”。吴氏在佛堂里看了那份协议,又听冯四念了那些账目,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到底是个精明人,知道周伯安手里捏着她的把柄,若真闹到官府去,她非但保不住当铺,连脸面都要丢尽。思来想去,只得在协议上按了手印,将当铺折价一千二百两,卖给了周伯安,银子分三年付清。
这件事办完,已是十一月中。吴氏虽还住在周府,却从此再不过问家事,只每日在佛堂里念经,人瘦了一大圈。赵姨娘带着儿子在院中走动,见了吴氏也只当没看见。周府的内宅,算是彻底换了主人。吴氏在佛堂住了两年,周伯安念在结发之情,没有休她,只让她在佛堂中养老,再不过问家事。
沈月棠本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周伯安经此一事,对她愈发敬服。他主动提出,将周家在苏州的一间旧铺面借给沈记绸缎用,不收租金,只算“帮衬”。沈月棠心中明白,周伯安这是投桃报李,还她一个苏州的落脚点。这笔买卖,两不相欠。
十二月初,翠屏从苏州来了第一封信。信上禀报了铺子开张的情形:阊门附近的铺面已经租定,月租四两;第一批绸缎从南京运去,销路尚可;吴敏中的铺子在斜对门,翠屏按沈月棠的吩咐,已经去逛过两回,记下了几样货品的价格和几个常客的姓名。信末,翠屏写道:“吴敏中昨日到铺子里来了一趟,问东家是谁。奴婢照姑娘吩咐,说是南京沈记分号,东家姓沈。他没说什么,只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沈月棠将信给柳如烟看了。柳如烟道:“吴敏中这是来探虚实了。”
沈月棠点头:“他心虚,自然会来。你看着,不出三个月,他必有动作。”
果然,腊月二十那日,翠屏的第二封信到了。信上说,吴敏中托了苏州绸缎公会的一个人来说合,想将沈记分号“收归”苏州绸缎公会,条件是每年交五十两银子的“公会费”。翠屏按照沈月棠的嘱咐,婉言谢绝了。吴敏中那边没再说什么,但翠屏发现,沈记分号对面的巷子里,这两日总有个陌生面孔在转悠。
沈月棠将信收好,对柳如烟道:“吴敏中在试探。他不敢明着来,便想借公会的手压我们。告诉翠屏,稳住。等过了年,我亲自去苏州走一趟。”
除夕那日,三人在鸡笼山下的小宅中守岁。沈月棠做了几个菜,柳如烟烫了一壶酒,陈素秋在院中折了一枝枯竹,插在陶瓶里。三人围炉而坐,说起了各自的新年打算。柳如烟说清音馆过了年要再收几个学生,陈素秋说《皇明经世录》过了年要接着编,沈月棠说苏州那边要加紧布局。
说到最后,柳如烟忽然举起酒杯,道:“月棠姐姐,陈姐姐,我敬你们一杯。这一年,咱们三个人,一个被杖,一个挨刀,一个跑了几千里路。可咱们都挺过来了。”
陈素秋端起酒杯,看了看沈月棠,又看了看柳如烟,忽然笑了。她平日极少笑,这一笑,倒把两人都看愣了。
“你们还记得吗?”陈素秋说,“当年在秦淮河上,花榜题名那夜,咱们三个站在台上,满堂的达官贵人看着我们,像看三件摆在架上的货物。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如今……”
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杯子:“如今咱们坐在这里,自己有铺子,有染坊,有清音馆。咱们不再是货物了。”
沈月棠和柳如烟也举杯,三只杯子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