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车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线中灰尘飞扬。
陈铁柱把最后一根钢梁放好了之后,拍掉手上的灰,然后走到车间外面去了。外面很热闹,几个穿蓝工装、戴白手套的工人围在一块儿,端着搪瓷缸子,在烟雾缭绕之中对他进行着各式各样的窥视。
老陈,你好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工人,名叫老赵,是厂里的老师傅。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陈铁柱一番,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儿个晚上那动静没听见?今儿个一早车间干净得能当镜子照。这手艺,绝了。”
旁边的一些年轻的工人也围了上来,小声议论着,嗡嗡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有人压低声音说:“请的是不是高手?”有人嘟囔道:“我看是邪门歪道吧?我们厂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神人?”
陈铁柱停了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一潭静止不动的死水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在手上搓了搓之后拿一根放到嘴里,又递给老赵一根。
赵师傅,抽。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烟,用火柴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烟,烟气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看到陈铁柱生着一张冷酷的脸之后,他心里有些发毛,但是还是不服气地说:“老陈,不要再隐瞒了。”大家都很好奇,你今天的运气也真是不错昨晚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哥哥们指导一下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眼睛放光,纷纷点头附和,眼里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劲头。
陈铁柱吐出了一口烟圈,淡淡的看了一眼众人。他并不生气也不得意,只是微微摇摇头,语气十分平静地说:“哪有什么秘法。”就是昨天晚上的时候我早点睡觉,所以头脑清醒。再加上运气好,正好收拾好了。”
幸运吗?老赵嗤之以鼻道,“这也太谦虚了吧。”我们厂已经干了三十年,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凑巧的事。”
“世道就是这样”,陈铁柱弹了弹烟灰,嘴角微翘,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好的,我还有事情,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就转身离开了。背脊很直,走起路来十分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地上。
身后议论纷纷,声音很大。
“这小子还挺骄傲呢。”装什么装,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管了,反正车间干净了,领导高兴就行了
陈铁柱听到这些之后心里暗暗冷笑。他们说话十分尖酸刻薄,心里又十分狭窄。刚才那一套谦辞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又没有什么不好批评的地方。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个爱吹牛、爱炫富的愣头青。这样就越是没有被人们深究的必要了。
回到四合院西屋之后,陈铁柱把门反锁好,并把插销也固定住了。
屋子里光线比较暗淡,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火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坐到桌子旁边以后就从怀里把布包取出来,一层又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用粗麻布做成的纸扎。
和普通的黄纸不同,这种材料质感很厚重,颜色也比较灰暗,触摸时会有粗糙的颗粒感。陈铁柱让裁缝铺把边角料用特制药水浸泡之后再烧制,不容易散架,成型后也比较牢固。
他烧了三炷香,放在桌子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
陈铁柱拿起一张麻布纸人,聚精会神地看。平时带有寒光凛冽、杀人欲望的眼眸此时却透出一丝工匠般的严谨。手指轻抚过纸人表面的皱褶,注意力也集中到了上面,神识也侵入了进去。
打火机点燃了纸人的其中一部分之后,火焰就开始跳动了。
有一股烟香味。原本僵硬的纸人被火焰炙烤之后发生变形,在火焰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才露出黑色的轮廓。陈铁柱伸手去碰触那些虚影。
嗡——
空气里有很轻的震动。
原本穿黑色薄衣的纸人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上穿的衣服性质发生了改变,变成了结实耐磨的麻布工装。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使纸人更加坚固,并且看上去更像一个真实的劳动者,从而减少它们给人的诡异感,增加一点真实的劳动氛围。
三个纸人整齐地站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铁柱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黑褂子很轻巧,但是搬重东西的时候容易破,而且非常像戏曲中的鬼卒,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穿上麻布工装就和厂里的普通搬运工一样了,别人一看也就不会多想了。
行头变了,规矩也得跟着改。
陈铁柱站起来,双手环抱,看着眼前的仆人。他很快就在心里想到了之后要怎么做。只有干净的车间是不够的,还需要声音。要让人的内心受到触动,让人不能忽略掉的那种气势。
王德发这个老狐狸这次吃了亏,但是肯定还在暗中观察。如果明天纸人干活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会觉得其中有诈,甚至会派人跟踪。要让所有的人感觉到被压抑着、被逼迫着。
陈铁柱走到纸人面前蹲下来,与之平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本人和纸人能够听到。语气非常平静,但是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明天一早,你们就去车间。
纸人没有反应,一直低头。
陈铁柱伸出手指向外指了指之后又说:“记住,不可以沉默地去做。”搬运、清理的时候要发出声响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看着纸人僵硬但是依然按照他的要求在做着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金属碰撞声、脚步声等等,声音越大越好。使相邻和对面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让那些人明白,这是力量,并不是运气,而且这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人可以忽略它
纸人身体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音。这是接收指令的状态,并且已经接收到。
陈铁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转而走向床边坐下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之中,他眼中的神色非常深刻、沉静。明天将是一场无声的战斗,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窗外的风掠过胡同,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铁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从表面上看非常慵懒放松,但实际上内心已经在打一张大网。这网要让自以为聪明的人来上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很难被察觉到。
低调不张扬?
呵,那是别人看着的,我看着不重要。
真正的好劲儿,在心里头藏着,等到了明天再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