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震离回来,隆庆宗召齐众人,道:“该回了。”
谢不安道:“禀山主,我想暂缓几日回去。”
隆庆宗道:“是有什么事吗?”
谢不安道:“那两个村子,村民无辜枉死,我替他们收敛尸身,好生安葬。”
隆庆宗思索片刻,道:“你一个人,难免会有些仓促,反正你们几个回去也无甚要事……齐山主,你就领着他们,将这事办妥当吧。”
齐江衡点了下头。
隆庆宗道:“所有遗体,必须火化,再行安葬。还有,此事必是要耗费几日工夫的,不要触碰村中水和江中水。”
众人道是。
隆庆宗独自回至仙师营,天已大暗。
隆庆宗唤出炎崇琳,道:“这两日,可有什么事。”
炎崇琳道:“你问的,是哪方面的事?”
隆庆宗道:“公事我问钦差就好,不必问你。”
炎崇琳道:“那你还多此一问。多事。”
隆庆宗道:“我问的是,你惹没惹事。”
炎崇琳怒道:“你派那么一个个的没日没夜的死死盯着我,这一回来还亲自审问我惹没惹事,你是出去一趟走火入魔了是不是。你要信不过我,你问我这句话又是做什么呢,你就该去直接问你信得过的人呐。多事多成这样。”
隆庆宗道:“你身为长辈,也该带着他们……”
炎崇琳怒打断道:“指派他们!还长辈!他们一个个的哪怕能好好说上一句话我都感恩戴德,那架势,两只眼睛就跟发了狂的狼一样,时时刻刻盯着我,恨不得合起伙来把我吃了一样。那一张张嘴,牙被磨的尖尖的,舌头上粹了毒,我迈两步路都要排揎排揎我的不是。这样的后辈,你自己留着吧,我可不敢跟他们呆一块。”
隆庆宗抽动了下嘴角,道:“是谁啊,这么大胆。”
炎崇琳道:“谁?有一个是一个。”
隆庆宗道:“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做不出这种事。”
炎崇琳道:“做不出?你那个徒弟,一见着我就拔锏,两眼盯着我,我走到哪盯到哪;褚联环,躲在云舒后头,两只眼睛偷偷跟着我,两只手在那拨动算盘,也不知道在算计啥;云舒,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一有什么吩咐,他能十句话呛我;还有简虎那个害人精,装出一幅畏畏缩缩害怕我的样子,那两只眼睛里就像着了火一样;简虎一露出那个样子,汤浩川恨不得对我拔兵器;还有那个顾成烈,就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一样,在他眼里权当没我这个人,只要我到营门口,立马横刀拦我。这样的一个个的叫后辈?”
隆庆宗道:“行,我替你教训他们。”
炎崇琳道:“谢谢你的好心!不敢劳您国公大驾!到头来他们一个个记恨上我,我惹不起你们,行了吧!”
隆庆宗道:“行吧,就依你。”
炎崇琳道:“什么时候让乔曼春、陈霄霆回来?”
隆庆宗道:“还得再等等。”
炎崇琳道:“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隆庆宗道:“等到差不多痊愈吧。”
炎崇琳道:“得,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我回去歇着了。憋了一肚子火。”
说完,白了隆庆宗一眼,独自去了。
隆庆宗回至帐篷,脸上已然绷不住。
文昌龄掀帘进来,隆庆宗不得已强整神态。
文昌龄坐下,隆庆宗使劲憋着笑,手指连连指着文昌龄,半天憋出一句话来,道:“你们干的好事——”
文昌龄向上翻着眼,道:“漂亮吧——”
次日,众人归职,隆庆宗独自坐在帐前,炎崇琳则独自待在自己帐内。
黄世佑落入仙师营,隆庆宗起身上前。
隆庆宗边走边冲炎崇琳帐篷道:“炎山主,该起来了!”
走至黄世佑跟前,道:“回来了?”
黄世佑道:“三方议事,立刻,马上。”
隆庆宗道:“你在命令我?”
黄世佑道:“这本就是你的差事,误了差事,提点你两句还使不得了?你不去,难道还让我去?”
隆庆宗道:“行,你去吧。我也省些事。”
黄世佑道:“你这是在跟我耍横?”
隆庆宗道:“您老年纪大,自然由着您老。我这年纪轻轻的,哪敢违抗你呢。”
黄世佑道:“那你回去吧。”
隆庆宗道:“回哪去?”
黄世佑道:“回天从门啊。反正这里又用不着你。”
隆庆宗道:“你不会是忘了这里谁为总领吧。”
黄世佑道:“我以为你忘了。”
隆庆宗道:“那你就那痛快哪呆着去。”
说完,便往营门口走。
黄世佑扫过营中,道:“哎,怎么就这几个人,其他人呢?被你丢哪了?”
隆庆宗道:“他们有事要做,齐山主带着他们呢。你要不放心,可以自己去找,别来扰我。”
东门小棚之下,三方议事。
钦差道:“仙师此去,可有结果?”
黄世佑道:“毒源已查清。”
钦差道:“还请仙师细讲。”
黄世佑道:“有人恶意将毒源投入支脉源头之中,毒素入水,沿支脉入青澜川,污染江水,江水渗入地下,污染地下水,致使城中井水染毒。居民饮用染毒的井水,中毒患病。好在此毒毒性可随时间逐步减弱,现毒源已除,水中之毒也会逐渐消退。”
钦差道:“究竟是什么毒?”
黄世佑道:“我若讲实情,只怕天使难以回禀圣上。”
钦差道:“即为陛下之臣,自当为陛下分忧。仙师但讲无妨。”
黄世佑道:“有人恶意将瘟痢之魔疴炀的碎屑埋入尸体之中,投入源头,借魔头之威,残害我民。”
钦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黄世佑道:“敢问明府一时,城中可有外族之人来过。”
县令道:“有。冬月时候,有一支沙漠之国的人乘舟自下游而来,几人并不掩饰自己身份,依旧是自国打扮,便住在城内客栈,逗留几日,便乘舟往上游去了。”
黄世佑道:“你知道的很清楚。”
县令道:“虽两国现在交好,可毕竟外国人,多少也当留意。异国之人难免怀有一心,本官自当留心,曾派衙役进客栈当面问询。虽其自言,沿江游玩,但也时刻派人细细盯着。”
黄世佑道:“还有其他外国人吗?”
县令道:“没有了。去年就只这一批。”
钦差道:“是他们所为吗?”
黄世佑道:“此一行人,先于建塘府毒害江中精灵,引起水患;后经沨垣城,引起类似时疫。我敢确定,都是这同一批人。”
钦差道:“可有实证?”
黄世佑道:“暂时没有。”
钦差略思,道:“水中下毒,制造疑似时疫,我会将下毒之事如实上奏陛下。可仙师猜疑之事,又无实据,不可写入公文,我自会将一众猜疑单独面奏。”
黄世佑道:“有劳天使。”
院判道:“仙师可有解毒之法?”
黄世佑道:“没有。魔威之害,非我等凡人可解,只能任由毒性缓慢消解。”
院判道:“可有医治之方?”
黄世佑道:“还请医正住持大局,拼尽全力,保住全城患者性命。”
城中,宅内,苏怀安虽也忙着照顾病患,可面无神情,口不多言,书袋滑落也不去捡,书袋被踩也不搭理。
温清涴将书袋捡起,苏怀安一把夺过,狠命掷到地上。
待黄世佑回至宅中,温清涴狠命拉着苏怀安同入正屋。
入至屋内,温清涴死命将苏怀安摁在黄世佑面前座上,使劲摁着他,不让他起来。
黄世佑道:“怀安,还好吗?”
半晌,苏怀安点了点头。
黄世佑示意温清涴暂坐,温清涴手上力气略松,见苏怀安不再执意起身,这才松了口气,挑了张凳子坐下。
黄世佑道:“你可是有心事。”
苏怀安沉默良久,道:“师父,我……我是不是不该学医?”
黄世佑道:“你可还记得学医的初衷?”
苏怀安点头,道:“记得。”
黄世佑道:“是什么呢?”
苏怀安道:“治病,救人。可……”
见苏怀安犹豫不敢言说,黄世佑道:“直接说便好。”
苏怀安道:“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我面前……在我面前……”
说着话,身子弓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黄世佑道:“身为医家,行的是治病救人之事。可,也会遇到命悬一线的病人。救病人性命,不是单纯的治病,也不是单纯的救人,而是与死亡对峙。对峙,便有输赢。我若赢了,病人就能多活些时候;我若输了,死亡便将其带走。输一次不可怕,怕的是,身为医家,不敢再面对死亡。你敢吗?”
苏怀安沉默半日,道:“我……我不知道……”
黄世佑道:“你还记得你学医的初心吗?”
苏怀安点头,道:“治病……救人……”
黄世佑道:“你可知一事,一个人心内真实所想往往比他能以言语表达出来的自己以为想法更加深刻。”
苏怀安道:“我……”
黄世佑道:“你暂好好歇一歇。”
苏怀安寻一安静之地坐下,身体蜷缩成一团。
两日后,身体才略微伸展些;又四日,才将游仙杖捡回;再七日,书袋也放回身边。
可面上,依旧神情僵硬。
且道齐江衡领着震离、谢不安、范无诚、孟长鸿、孟长默,花几日工夫,将两个村子故去的村民好生火葬。
事了,寻得一处安静地方歇息。
范无诚拉了拉谢不安,小声道:“师姐, 这么些天了,我咋还能看得见。”
谢不安叹了口气,道:“很抱歉,我也说不清楚。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央你一块来的。”
范无诚道:“当初师姐也是为我考虑。福祸相依,谁能知道这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不安道:“你不怕了?”
范无诚道:“怕,我怕看得见的都是枉死之人的魂魄;也不怕,这两日所见的都是纯善之人。可是……”
谢不安道:“可是什么?”
范无诚道:“这些魂魄逗留世间,他们会不会害怕。”
谢不安道:“会,他们会害怕,会伤心,明明失去了一切,却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已经失去的一切全部展现在自己眼前。虽同在这世间,可,想拥有的不能再有,想得到的不能再得,想触碰的不能再碰,想诉说几句,对方却再也听不到自己了。”
范无诚道:“就不能帮一帮他们吗?”
谢不安道:“帮不了。”
范无诚道:“整日这般折磨,他们会不会心生恶念,变得恶毒,会不会残害生人,会不会……会不会又被人所害……”
谢不安道:“单凭他们自己,做不到。”
范无诚道:“难道有人有操控魂魄的本事?”
谢不安道:“古书上曾有记,待回山门之后,我寻来给师妹看看。”
范无诚道:“等些时候吧。”谢
不安道:“也使得。”
范无诚道:“真有那样的魂魄,该怎么办?”
谢不安道:“逗留世间的魂魄只有两种去路:一,等到本来寿数尽的时候,阴差接走;二,直接斩杀,魂飞魄散。”
范无诚道:“师姐你说,我是不是就是那斩魂之人。”
谢不安道:“你又说胡话了。”
范无诚手抚巨镰,道:“其实,当初这巨镰选我为主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解释清根由。这几日安葬亡者,我发现,那些魂魄都在躲着我。我起初以为他们是怕我,可后来发现,并不是,他们怕的不是我,而是,这把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