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不停跳跃着,好像是无声的倒计时一样。姜眠把耳机取下来之后,耳朵里面还残留着巴赫赋格曲的声音,但是此时此刻她不需要音乐来组织自己的思绪,因为陆沉已经把逻辑整理得很清楚了。
后台日志已经抓取完毕。陆沉说话很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打着字,然后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姜眠面前,“凌晨两点十五分,顾言用工作证刷开了B区服务器机房的门禁。”他知道怎么清理本地缓存,但是没有注意到服务器物理访问记录并没有被关闭。”
姜眠拿起文件,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熟悉的想要躲进壳子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想低头看一下自己的鞋子有没有被弄脏,想装作很清瘦的样子,只负责画画。但是她并没有动,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门口。
门打开。
顾言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图纸,脸上挂着那张标志性的略带张扬的笑容。今天他穿了一件剪裁很夸张的衬衫,领口敞开,看起来很有精神但又有种浮躁的感觉。
陆总、姜设计师,早上好。顾言把图纸放到桌上,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之后,最后把目光转到了陆沉身上,“这么早就要复盘昨天的事?”刚才听隔壁说我们院最近加强了安保工作吗
他说话很随和,带有一些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姜眠觉得在她的笑容下面隐藏着紧张的情绪。社恐给她带来的就是对细微的情绪变化很敏感,顾言的喉结动了一下,右手也不自觉地摸了摸图纸边缘,这是他自己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坐下来。陆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
顾言愣了一下之后就拉过椅子坐下,往后一仰,摆出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怎么了?”昨天晚上我提交的结构优化方案有问题吗?我知道斜撑的设计很冒险,但是这也是为了打破传统的做法……
这不是一个方案的问题。姜眠说。
她说话声音很小,有点发颤,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顾言转过头去看着平时很少说话的实习生,有些意外。
姜眠把文件夹中的一张截图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监控录像的画面为静态图像,分辨率很高,顾言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容也能看得很清楚。
昨晚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所拍到的视频。姜眠望着顾言,尽管心跳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住,“你在服务器机房拿着U盘把核心数据接口插上。”持续时间为四分十二秒
顾言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看了一眼之后就冷笑着前倾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想用气势压制住对方:姜设计师,这张图片不是很清楚吗?另外机房里那么多设备,谁插了U盘谁知道。那么说我有证据呢?不要用职场霸凌的方式来嫉妒我的才能直接说
证据链不只有这些。陆沉又说了一些事情。从抽屉里找到录音笔并打开播放按钮。
电流声停止之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但还可以听出人声的声音传了出来:“……只要拿到了云麓项目的核心受力模型,其余的事情就比较容易办了。”尾款五万,事情办好了就把钱打入你的国外账户
紧接着就是一段背景很杂的录音,像是在酒吧或者会所里面:“顾大设计师你放心吧,这个小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竞争对手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了
顾言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张开了嘴巴想要去争辩,但是喉咙里出来的只能发出一种干涩的声音。
另外一个是。陆沉把手机屏幕转给顾言。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屏,收款人姓名被遮住了部分内容,但是金额、日期和录音中的时间点完全一样。
顾言声音有些发颤,原来挺拔的背脊也慢慢驼了下来,“我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他们强迫我去做的……如果不帮助的话就会在行业内把我给封杀了……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
“证明自己”的方法就是将公司机密卖到竞争对手手里吗?姜眠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还是很轻,但是有一种冷酷的穿透力,“顾言,你很有才华,但是你的底线就很有价值吗?”设计的目的是为了创造美,不是让别人挣钱用的。”
顾言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他就像一只受困的野兽一样愤怒又绝望。
这时候,沈清舟也从角落里走出来。
这个年轻实习生手里面拿着笔记本,认真的做着笔记。一听见顾言说的,他做动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看见眼前的这位前辈,在以前的时候是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在食堂抢红烧肉的好朋友,而今却瘫坐在椅子上,样子十分狼狈。
沈清舟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墨水弄到地上,白地板上有一朵难看的花。
他看向顾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崇拜之情、愤怒的情绪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份很深沉、让人感到压抑的失望。价值观崩溃之后留下的只有空洞。向后退了半步,好像顾言身上沾上了不洁之物一样,使他感到恶心、寒冷。
顾言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望着沈清舟,嘴唇颤抖着说:“清清……你相信她们吗?”我是为了
禁止说这个。沈清舟的声音很轻,但是十分坚决。弯腰捡起钢笔,没有擦过之后就走到了门口。经过顾言身边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顾师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顾言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的抖动。虽然没有哭泣出声,但是被压抑住的抽泣声音比哭出声还要难听。
姜眠看到这一幕,并没有感觉到复仇的痛快,只觉得有些淡淡的悲哀。她又把耳机戴到了耳朵上,但是没有放音乐。静静的坐着,听顾言压抑的哭泣声、看陆沉冷峻的脸庞、体会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破碎感。
事实大白之后,信任也就崩溃了。这些事情刚刚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