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刺耳，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一样来回拉扯着紧张的情绪。沈清舟离开之后他并没有感觉轻松很多，反而觉得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突然抬起了头。原来的有些倨傲的脸此时已经惨白如纸，泪水、鼻涕把脸弄得到处都是，五官由于疼痛而变得十分扭曲，根本看不出任何一位设计大师的样子。
姜眠坐到椅子上，紧紧抓住棉麻衬衫下摆，手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变成青白色。她习惯性的想要低头看鞋子，这是在受到压力时最自然的逃避方式，但是这次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耳机里流淌着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此刻听着这冷静克制的乐章，倒觉得它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姜姐……陆总……”顾言的声音非常沙哑，带有很多鼻音。他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狡辩来掩盖自己的罪行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手掌按在办公桌边沿处，身子向前倾去，额尖几乎碰到桌面，呈现出一种非常卑微而又没有尊严的模样。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顾言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颤抖得优秀，“但我真不是故意要害咱们院，也不是想害姜姐您。我是被他们逼的……我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爸的病，每天都是钱在烧。那些人说只要拿到这个模型，就能帮我解决所有的医药费，还能给我安排出国深造的机会……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他唾沫四溅、满脸恐惧地望着两人，似乎只要姜眠、陆沉点点头，他就愿意把自己的内心告诉他们。伸出手去想拉住姜眠下摆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不敢触碰，害怕惹恼了那两个能够生杀大权的人。
姜眠看到他这样子的时候，胃里很不舒服。并不是因为恶心，而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入职初期的时候，顾言也是这般年轻气盛，在为一个结构节点连续三天三夜地奋战之后，笑着将一包辣条分给了实习生；下雨天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伞借给没有带伞的新员工，并且自己淋湿了衣服跑回宿舍。
那时候的他是不可代替的。
但是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金钱击垮了。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姜眠觉得这样做是不能原谅的。背信弃义、窃取机密是对职业操守的一种践踏。作为首席设计师，她见过很多为了金钱不择手段的人，每个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但是感性的一面正在不断地将她往反方向拉。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泪眼汪汪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在孤儿院时那种无助的感觉，还有被生活的压力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时绝望的感觉。
是因为他非常贫困吗？贫穷就成为出卖灵魂的借口了吗？
陆沉站到了一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很深沉，像是死水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波动。沉默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情绪，使姜眠觉得胸闷气短，呼吸急促。这是社交焦虑症状出现之前的迹象，心跳加快、手心出汗、想离开这样压抑的地方。
但是不能走了。
姜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取下耳机之后把它放到桌上。古典音乐一停，办公室里的安静就立刻被放大了，顾言的哭泣声也更加响亮了。
顾言。姜眠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微微有些颤抖，“你不知道你拿走的不只是一只模型吧？”
顾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地看着她，迷茫与期盼的目光中充满了迷茫与期待：我知道核心数据在其中，但是我想救我的父亲姜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写检讨书、辞职、赔偿损失都可以，只要不让我声名狼藉，不让我被列入黑名单……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背负着这个污点……
一边说一边不断地磕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回荡着，每一击都好像敲在了姜眠的心头。
姜眠的眼神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看见顾言因为痛苦而变形的脸时，心中就有一丝裂痕出现。她想到陆沉以前说过，人的心灵是很复杂的，有时恶念只是一念之差。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受了多少误解与偏见的折磨，才能够站到现在这个位置。如果她现在就决一死战，将来某個晚上会不会减少一些愧疚的感觉呢？
但是，能不能原谅你呢？
陆沉仍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这儿好像一座沉默的大山一样等待着姜眠做出自己的选择。他本身的存在就给姜眠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无论姜眠怎么选择都会受到惩罚。
姜眠手指稍微松动了一些，但是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怎么变化。产生了一种很强的无力感，好像被装进了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可以看得到里面的情况，但是里面的人只能自己努力挣扎。
姜眠的声音非常小，几乎听不到，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如果……”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你的父亲，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们呢？可以给你申请困难补助，可以联系公益基金会……”
顾言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拼命地摇头说：“我不敢……害怕被人看不起，也害怕自己觉得不应该得到别人的帮助……我认为这样可以很快地解决问题……姜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姜眠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理智告诉她应该严厉地批评，保护好规则的尊严；但是感情却希望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要宽容一些。矛盾使她稍作停顿之后又带着犹豫与怜悯的目光看着前方。
陆沉看着姜眠，从中发现了她动摇的时候。不打断也不催促，静待其变。他知道姜眠正处在内心变化之中，而这场变化的结果会影响到之后的发展。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此时此刻的时间似乎变得很长。顾言仍然跪在地上，全身发抖，死死抓住最后的一丝希望，祈求上面那两个大人物施舍点恩德。
姜眠低下头看着桌上已经放凉了的咖啡，黑乎乎的液体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庞。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杯子，冰冷的感觉从手指间传到身体各处，使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顾言”她说，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是又增添了一种沉重的感觉，“你是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顾言抬起头来，眼中的希望之火也燃烧起来，拼命地点着头：“我明白……我会用行动来证明……”
姜眠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头来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她的侧脸映射出温柔而坚定的轮廓。她的心里还是非常混乱、矛盾的，但是在这些混乱之中似乎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沉淀。
陆沉走到姜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有两个人能够感受到这个动作的存在。无声的支持、温柔的提醒：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一直在她的身边。
姜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还有迷茫的情绪没有完全消除掉，但是那份尖锐的抵触已经减弱了很多。看着顾言，她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她并没有给出最后的结论，也没有把顾言推开。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任凭感情在空气中流淌着，静静的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