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午后,丹房里炉火正旺。
第二座中丹炉横在正中,八日工期被沈玄硬生生压进一日半——清膛完毕,阵纹重镌过半,炉身新补的灵玉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解析目标:三足丹炉(中型,修复中)】
【阵纹进度:22/37道,契合度均值89%】
【预计完工:明日午时;成品估值:一千二百灵石】
王铁蹲在旁边打下手,看他一笔一笔往上头补纹,忍不住问:"首席,修好了怎么不卖?木灵宗那位苏领队下午又打发人来问了。"
"不卖。"
"为啥?"
"因为还没到时候。"沈玄刻完一笔,直起腰活动着手腕,"秘境七天,现在是第四天。你算算各宗的家底——符箓,入场时人手五六张,救人、探路、防身,三天下来烧得七七八八;丹药,玄阳宗都开始限量了,别家什么光景,想想就知道;法器,天天跟妖兽磕、跟人磕,裂缝的、暗伤的,一天比一天多。"
"他们手里的存货越薄,咱们手里的货越值钱。"他屈指弹了弹炉壁,发出一声清脆脆的嗡鸣,"再过两天,他们抢无可抢,就只剩一条路——修。"
"到那时候,一座能用的丹炉,就不只是丹炉了。是续命的香火。"
周铭在旁边记账,闻言笔尖一顿:"那咱们现在卖,是把货贱卖在了'还宽裕'的日子。囤到第五日、第六日……"
"对。"沈玄点头,"抢宝的赌手气,我们赌日子和消耗。"
周铭默默把这句也记在了页眉。他的账本页眉,如今已经记了七八条"为什么",快成一本小册子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刀客站在丹房门口,肩上斜扛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磨得斑驳,断口还沾着暗绿的血渍。天刀门的服色,腰板挺得像根旗杆。
"听说这儿有个修东西的?"他嗓门洪亮,眼皮都不抬,"修把刀,多少钱?"
沈玄打量他一眼:"刀我看看。"
刀客把两截断刀往桌上一拍。断口斜茬,沈玄只搭上去一息,就收了手。
【解析目标:精铁长刀(断)】
【损伤:断口为表伤;刀脊第三寸有陈年内裂,淬火工艺缺陷所致】
【结论:接回断口可勉强续用三至五战,必自原裂处再断;根治须回炉重淬。】
"跟妖兽硬碰断的?"沈玄问。
刀客一愣:"你怎么知道?"
"断口带爪痕灼痕,是斩在硬物上崩的。"沈玄把两截刀推回去,"跟你说实话——刀身淬火时就留了内伤,断口只是引子。接回去,再战三场还得从原口裂。"
他报出方案:"要根治,回炉重淬,材料费加工钱,一百六十灵石。要糊弄,五十接个口子,裂了别回来找我。"
"一百六?"刀客眼珠子瞪圆,"外头铺子接个断口才三十。"
"外头铺子接的是口子,不是刀。"沈玄不气恼,"你的刀再断一次,断的可能是你的胳膊。自己挑。"
刀客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把刀一扛:"行,你小子有种。等我抢到好东西,拿灵石来砸你——一百六,给我留半个月。"
说完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叫胡大彪。天刀门的人记仇,也记账——你这价钱,我记下了。"
人走了,周铭才敢出声:"这天刀门的,凶是凶,倒是不赖账。"
"直人,直价。"沈玄重新坐下,"跟他们做生意,利钱可以薄,账必须清。"
他忽然愣了愣,又补一句:"记上,天刀门胡大彪,欠单一笔,一百六——这种人,欠的比付的更可靠。"
黄昏时分,账本翻到了总页。
周铭清了清嗓子,把三天的总账当众念了一遍。
"秘境开园第三天结余——残破资源累计入账四十一件,修复完成二十六件;售出小丹炉一座、杂器七件;木灵宗供货契一份,见闻情报十一条;灵石及货物折算,总进账两千三百四十灵石。"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抬高:"刨去场地费、材料、人工……净落一千八百七十。"
丹房里静了一瞬。
王铁掰着指头算:"我也算笔账——玄阳宗强推灵脉,折了俩人伤了七个,抢到手的东西还没捂热;赵昊占了药园,完株两千多灵石全填进了内斗的窟窿;咱们呢,四个人,没伤一根汗毛,蹲在废墟里修炉子捡破烂——"
他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比他们所有人的账都厚?"
"还没算暗的。"周铭翻出一页,"木灵宗今早的见闻情报里有一条:玄阳宗昨夜又往营地抬了两车伤员,说是巡逻碰上了毒虫。沈师兄,照这个折损速度,他们的解毒丹……"
"撑不到第六天。"沈玄替他说完,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光跳了跳,"所以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两天。"
"抢来的东西,要拿命分。"他看着跳动的火苗,"修来的东西,只管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越抢,我们越稳。"
周铭郑重其事地在页眉又添一行。这一行他写得极慢,像在刻碑——
"抢宝的还在内耗,捡漏的已盘满钵满。"
入夜,孟青禾的联络信到了。
不是纸,是一枚小小的竹管,由木灵宗弟子塞进来,里面卷着一条桑皮纸,字迹因为腿伤,写得歪歪扭扭。
"沈兄台亲启:探得两桩要紧事。
其一,遗迹器物库明日午时开启,百年例牌,五宗皆可入内,各凭本事。木灵宗领队已决意参加,闻玄阳宗倾巢而出,志在必得,相传库中尚存完好灵器,价值连城。
其二,昨夜起,有生面孔在丹房外围转悠,不进不问,只记门牌方位。我队里认人的师弟说,那身手路数,不是五宗任何一家——望沈兄台夜里添双眼睛。
——孟青禾 带伤敬上"
沈玄把纸条看了两遍,递给周铭和王铁。
"器物库,各凭本事……"周铭咽了口唾沫,"完好灵器,那可是真宝贝,五宗都得抢破头。沈师兄,咱们去不去?"
"去。"沈玄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成灰,"不过不去看宝——我们去看人。"
"五宗的胃口、路数、底牌,明天会摆在同一个库房里。"他吹熄烛火,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这种热闹,错过再等一百年。"
"至于第二桩……"
黑暗里,他停顿了一会。
"打听门牌的,八成是上明宗。"周铭压低声音。
"不。"沈玄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上明宗的人,不会让你认出来。"
"能让木灵宗认出来的,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
"看吧。"
"反正明天,库房里所有眼睛,都得看我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