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不大,清出来不过两步宽。
王铁搬柴搬到一半,忍不住问:"首席,修个东西,搞得跟做贼似的?"
"做贼是他们的活儿,我们只防贼。"沈玄把门关上,从袖中取出那张阵图——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被他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这屋里的话,出不了门槛。第二,从今晚起,我的饭你们带,觉我自己睡,门只许你们敲三下。第三——"
他把那枚铁疙瘩从怀里请出来,放在案上。
"先认认,这是什么。"
灯火下,铁疙瘩通体乌黑,锈得掉渣。王铁凑近看三遍,老实承认:"像块炉渣。"
"它是阵盘的核心。"沈玄道,"上古丹霞宗的守御阵盘,摔散在废铁堆里几百年——核心是它,可光有核心没用。"
他从麻袋里又拣出七块碎铁,在案上一字排开。
"昨天那堆废铁,我连夜又筛了一遍。这七块,符文断口、锈色、残灵的韵脚,全都对得上同一件器物——它摔散的其他构件。"
周铭倒吸一口凉气:"全对上了?那不是……"
"那不是废铁堆。"沈玄把八块东西并在一起,切口一合,严丝合缝,"是一具尸首,散了的。我们把它捡全了。"
王铁怔怔地看着那圈碎铁,忽然觉得昨晚搬回的那八个麻袋,一个个都沉得吓人。
修复从当夜开始。
第一步是除锈。沈玄以文火灵力一点点焙,锈皮成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光泽。焙到第三层,符文基座的纹路终于露了出来——那种纹路,与如今修真界的符文体系全然不同,笔画圆转,首尾相衔,像一行谁也不认得的古字。
"看不懂吧?"沈玄头也不抬,"我也看不懂。"
"那您……"
"看不懂字,看得懂笔画。"他指尖点在纹路上,"解析给我的是另一路东西——每一笔的灵力走向、每一处的震频。仿刻不需要识字,只需要手稳。"
说罢他提起刻刀,屏息落刀。
第一笔,偏了半分。
铲掉,重来。
第二笔,成了。
柴房里安静得只剩刀尖刮过金属的细响。王铁守在门口,一守就是一整夜。周铭困得东倒西歪,却舍不得走——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人能把"等"和"熬"过成这样:不喝一口水,不错一个呼吸,仿佛那柄刻刀不是钉在铁上,是钉在时间上。
第二日白天,沈玄睡了两个时辰,起来接着刻。
真正的难关在第二日夜里降临。
七枚构件的回路刻到第六枚,解析忽然亮起刺目的红。
【警告:检测到两套符文制式冲突——阵盘本体为上古战阵制式,第七枚构件为丹霞宗丹道制式,两套回路灵力流向相逆,强行接续将炸裂。】
沈玄盯着那枚构件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这阵盘,本就不是阵师一脉的手笔——是当年丹霞宗的丹师,拿丹炉温养之法学阵,把自己的道,炼进了阵里。"
他换了个思路:不以灵力强接,而以丹火文火,一日三遍,慢慢"喂"——像温养一炉丹,把第七枚构件的灵力流向,一寸一寸焐转过来。
这法子极慢,却极稳。第二日整夜,柴房里没有刻刀声,只有一炉若有似无的火,静静舔着那块铁。
周铭蹲在角落里看得入神,忽然喃喃道:"修阵像炼丹……这位老祖宗,把两门手艺过成了一门。"
"所以丹霞宗当年,才是修真界的丹道祖庭。"沈玄头也不抬,"他们不修器,他们养器。"
也是这一夜,周铭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沈师兄。"他把门带严,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打听你。"
沈玄手中丹火未收:"打听什么?"
"打听你修的东西。"周铭咽了口唾沫,"问法很邪性——不问'沈玄在修什么',问的是'他最近经手的残器里,有没有灵气回转不正的'。还问你修复的取件时间、工钱数目、有没有留下残片。"
"取件时间,工钱数目……"沈玄咀嚼着这几个词,眉头微动。
问得这么细的,不是看热闹的。
这是在估价。估一件他们没见过、只知道存在的东西,值多少,好下手。
"什么人?"
"木灵宗的师弟说,前后有三拨。一拨装作买符的,一拨自称散修,还有一拨——"周铭声音又低三分,"什么都没装。就站在墙根下,看我进去,看我出来,然后走了。"
"不遮不掩。"沈玄点点头,反而笑了,"敢这么打听我们的,五宗里只有一家。"
"上明宗?"
"对,上明宗。"
周铭倒吸凉气:"他们……想干什么?"
"想看看,值不值得买。"沈玄把最后一缕丹火收回指尖,"或者,值不值得抢。"
第三日黎明,柴房里响起了第一声嗡鸣。
八块碎铁悬空而起,符文亮起一线暗金,如水波纹般一圈圈荡开,在半空缓缓合拢——锈迹褪尽的阵盘核心悬浮在灯火上,通体温润,像一枚洗尽泥沙的古玉。
沈玄屈指一弹。
守御罩无声张开,笼罩方圆两丈,罩壁如水,隐隐有上古符文流转。
"王铁,"他扭头,"打一拳。"
"啊?"
"全力。"
王铁舔了舔嘴唇,扎稳马步,一拳裹着练气大圆满的全部劲力,狠狠砸在光罩上。
砰——
光罩荡出一圈涟漪,纹丝未破。反震之力弹得王铁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林晓霜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侧身进来,目光落在那圈未散的涟漪上,足足看了十息。
"我昨晚换守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东西在响,像钟。"她盯着沈玄,"这是什么?"
"一面的盾。"沈玄没打算瞒她的眼睛——瞒不过剑修的耳朵,索性半露底牌,"扛得住筑基初期一击。具体多厚,回头你们自己试。"
林晓霜看看他,又看看那枚重新糊满锈泥的"炉渣",忽然笑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沈师兄,往后夜里守卫,我给你们丹房多排一班。"
门关上了。
王铁小声问:"首席,这么好的东西,为何要糊上泥?"
"因为它现在还不能见光。"沈玄望向柴房窄小的气窗,窗外天光微亮,"这遗迹里,多少人盯着我们?玄阳宗在想怎么把灵脉吃干净,赵昊在琢磨怎么把我挤出去,上明宗在估我这堆破烂值几个钱。"
"他们都想错了才好。"
"等他们全都想错的那一天——"
他拍了拍怀里的阵盘,笑容浅淡。
"这东西,会替我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