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丹房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灰袍修士,面白无须,眉眼干净,笑意像刻在脸上的,进来先拱手,礼数挑不出一丝错。
"沈道友,冒昧打扰。在下明尘,上明宗内门,忝列探务。"他身侧立着两名同门,一左一右,站位极讲究——离门三步,离案五步,既不逼人,也不离人,"久闻道友手上功夫了得,特来讨教,顺带,送一笔生意。"
"生意好说。"沈玄抬手让座,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
识海中解析无声运转——
【解析目标:上明宗随行弟子(左)】
【修为:练气八层,气息绵长,下盘沉稳,擅守。】
【解析目标:上明宗随行弟子(右)】
【修为:练气九层,袖口藏短刃,杀意内敛。】
【另:门顶一处、院墙断口一处,各伏暗哨一名,练气七层。】
上明宗来的人手,比面子上的多一倍。
"生意好说。"明尘落座,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是一面残破的引灵幡,幡面焦黑,幡骨断了一根,"库中所获,惜乎损了。听闻道友妙手,想请修一修——工钱您开。"
沈玄接过来,指尖搭上幡骨。
解析无声铺开——幡骨第三节的暗层里,嵌着一枚米粒大的烙印。
【解析目标:引灵幡(残)+暗层烙印】
【烙印性质:传讯烙印(上明宗制式),收录周围三丈内声息与灵气波动,每半个时辰回传一次】
【状态:激活中。】
沈玄翻幡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来了。这不是修幡,是给他现在的这个丹房装耳朵。
"幡骨断了一根,幡面火损四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能修。三天,工钱两百——上明宗的生意,我不敢收便宜。"
"道友说笑了。"明尘笑意更深,"您这手艺,两百是屈就了。"
寒暄落座,茶过一巡,钩子一个接一个地甩过来。
"道友这手解析辨物的本事,师承哪一位?"
"家师位卑,不值一提。"沈玄答得滴水不漏,"野路子,修的东西多了,自然会看。"
"那修炉的材料,从何处购得?秘境里灵玉粉可不便宜。"
"省着用。"沈玄呷了口茶,"贵有贵的用法,贱有贱的用法。"
明尘笑笑,换了个方向:"听闻道友在秘境中几次趋吉避凶,预判如神——可有什么诀窍,也好让我等学学?"
"诀窍就一条。"沈玄放下茶盏,直视着他,"胆子小。"
明尘一怔,随即大笑:"道友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沈玄也笑,反手把钩子甩了回去,"明师兄,我倒有一样好奇——贵宗的探务,管天管地,怎么管到我这三丈铺面来了?还是说,贵宗在遗迹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怕落在我这废墟里?"
这一问,明尘脸上的笑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息。
快得像错觉,随即笑意更浓:"沈道友说笑了。上明宗行事,向来只看,不丢。"
"对了,还有一事。"明尘状似随口,"前日器物库开启,五宗齐聚——道友当时,为何没进库?"
这一问,问得刁。进库的是英雄,不进的自然被当成没胆,答"不屑",是狂;答"不敢",是怂。
沈玄打了个哈欠:"进去干什么?跟三十个练气九层抢第一口?我这人惜命,抢不过的从来不伸手。"
"再说……"他瞥了明尘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刀,"库里的东西,不都在明师兄的眼里记着账么?我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有什么分别?"
明尘脸上的笑,头一次有些挂不住。
"道友说笑了。"他端起茶盏,掩了掩神情,"那这桩生意……"
"幡留下了,三天后来取。"沈玄摆摆手,"告辞不送。"
三人一走,周铭从里间钻出来,脸白得像纸:"他们给幡里装了耳朵?"
"装了。"沈玄把引灵幡往案上一放,"还是枚老货,上明宗制式,录声息,录灵气波动,半个时辰回传一次。"
"那怎么办?拆了?"
"拆了,打草惊蛇。"沈玄摇头,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耳朵留着,喂它点想听的。"
当日午后,周铭奉命去坊市买酒——买了很多酒。
而丹房里,那枚烙印忠实地录下了这样一幅画面:沈首席修幡修到一半,炉温失控,火舌燎了半边袖子,痛得跳脚大骂;抢修失败,第二面幡心也裂了;他烦躁踱步,把算错的账本摔在地上,冲周铭咆哮"这破幡再修废一座,老子就把铺子盘给玄阳宗",随后蹲在地上捡灵石,捡一块骂一句。
骂声穿透力极强,三个时辰没有停过。
白天那场"翻车",沈玄演得极其用心——连摔工具都摔得有讲究:先摔不值钱的,再摔贵的,最后把一件修到一半的杂器摔在明处,炉灰踩了两脚。演给耳朵听的戏,比唱给眼睛看的,难得多。
真正的修幡,是夜里另起炉灶做的。隔音符帐一挂,一个时辰收工,幡骨如新——至于烙印,沈玄顺手在它周围贴了一圈符纸,把"真活儿"的波动,滤得干干净净。
第三日,明尘来取幡。
幡面完好,幡骨如初,工钱两百,一文不多。
"道友妙手。"明尘捧着幡,由衷赞叹,目光却在丹房内扫了一圈——案上歪倒的酒坛、地上的账本残页、墙角堆着的三具修废的炉架,还有沈玄那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的,全都是沈玄想让他看的。
"师兄慢走。"沈玄打着哈欠送客。
明尘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身留了一句:"沈道友,夜路难行——最近,遗迹深处不太平。慎行。"
说完,三道身影没入人流,再无踪迹。
周铭凑过来,声音发飘:"沈师兄,他这话什么意思?"
"两层意思。"沈玄倚着门框,眯眼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表面是示好,提醒我们别夜里乱跑——好看清我们夜里到底跑不跑。"
"里层呢?"
"里层是真的。"沈玄的声音沉了下去,"上明宗的探务,不会拿平安咒做客套。遗迹深处,确实有东西,连他们都坐不住了。"
"还有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那烙印半个时辰回传一次——算算时间,这两天,上明宗营地里有人守着收讯,随收随递,一层层往上报。"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沈玄修废三座丹炉'的消息,正沿着他们那条看不见的线,往某个坐得住的人桌上送。"
"让他们送。"沈玄打了个哈欠,"送得越远,我们越安全。"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某笔账落章。
"记上,周师弟。"
"上明宗,头号观察对象。"
"他们那双眼睛,在五宗里最毒——从今天起,我们的每一步,都要走得让他们看见。当然,这些其实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