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北岸，战鼓响了一整夜。
每隔半个时辰，北岸便亮起大片火把。
王虎麾下的士卒推着木筏下水，蹚过齐膝深的浅滩，摆出强渡的架势。
西营的晋军刚登上寨墙，那些火把便退回岸边，鼓声也跟着停下。
过不了多久，北岸又会亮起来。
这一夜，没人敢真正卸甲。
李治站在西营望楼上，盯着汾水对岸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
戴陵带人守在北墙，已经换了三拨弓手。
可对岸的鼓声一响，弓手还是得上墙。
王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求渡河，只求让西营的兵马一直绷着。
王虎站在北岸，望着晋军忙乱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笑。
“谢队主，这一招我可是跟你学的。”
他曾经见过谢临川用相同的法子折腾辽军。
那时两人并肩作战。
现在，王虎把这套手段用在了谢临川的盟军身上。
西营里，李治和戴陵都看得出来。
可看出来，不代表他们敢不理。
汾水一旦真的有人下水，城墙上的弓手慢一步，渡河的士卒便能冲上滩涂。
只要让出一个缺口，后面的兵马便会顺着缺口不断压上来。
半宿过去，西营的弓手眼底布满血丝。
有人靠着木桩打盹，手指仍搭在弓弦上。
有人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听见北岸的鼓声，立刻又抬起头。
三更时分，鼓声突然停了。
汾水两岸只剩水流撞击河岸的声音。
阴云压住月色，河面黑得看不见尽头。
北边营寨的士卒都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了，纷纷蹲下或是靠在墙上
殊不知，王虎已经站进了水里。
河水没到腰间，水流冲着他的大腿往下扯。
他踩住一块河石，身子半点不晃。
身后，三千士卒排成数列。
他们没有穿甲，只套着单衣。
左手木盾，右手短刀。
江风从湿衣上刮过去，许多人的肩背都在发抖。
为首的常军咬住刀背，回头看向王虎。
王虎抬眼扫过那三千人。
其中不少人跟他从北朔关杀出来，身上带着旧伤，年纪也不小了。
这批人过去是镇北军的骨头。
今晚，却要先拿命去撞晋军的营墙。
王虎握紧大斧，压低声音。
“过河。”
三千人同时迈步。
没人喊杀。
水声盖住了脚步，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在胸口。
有人踩中暗礁，脚底被划开，血流进河水，很快便散得干净。
有人被急流撞得站不稳，身边的袍泽伸手拉了一把，随后两人一起扶着木盾往前走。
南岸西营。
戴陵站在木制高台上，侧耳听了片刻。
风里多了一股血腥气。
他低头望向河面。
“敌袭！”
真气裹着声音，传遍北墙。
“点火！弓手上墙！”
寨墙下，原本靠着木栅休息的弓手纷纷起身。
有人摸错了箭囊。
有人连弓弦都没扣稳。
第一轮箭矢落进河里，距离渡河的士卒还差着一段。
戴陵一脚踹翻身边的队主。
“把火把举高！”
“弓拉满，等我号令！”
火把接连点亮。
河面被照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距离南岸不到三十步，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王虎的第一批死士已经越过河心。
戴陵拔刀出鞘。
“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
即便有木盾，但密集的箭矢依旧透过盾牌间隙。
有人中箭后仰，身子被河水拖走。
有人肩头挂着箭，仍把木盾举过头顶，护住身后的人。
河面渐渐染红。
死士没有回头。
他们踩着水中的尸体往前冲，每隔一丈便有人倒下，后面的人马上填上空缺。
终于，第一批人冲上滩涂。
“杀！”
喊声在西营外炸开。
两千多名死士提刀扑向北墙。
王虎站在北岸阴影里，盯着那片越来越乱的火光。
常军的人已经撞上寨墙。
“长枪！”
戴陵提刀冲到缺口前。
“往下刺！”
晋军长枪从木栅缝隙里伸出，借着寨墙高度，连续向下突刺。
渡河的死士只穿单衣，短刀还没碰到墙后的枪兵，便被枪尖捅穿。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被三支长枪同时刺中。
枪尖穿过胸口。
他没有倒下，双手反而抓住枪杆，喉咙里挤出低吼，硬把三名长枪兵拽得撞向栅栏。
后面的镇北军士卒趁机补刀。
三名晋军捂着喉咙倒下。
缺口被撞开。
“刀盾手补上！”
戴陵冲下高台，一刀劈开刚钻进来的死士。
热血溅到脸上，他抬手抹去，转身又砍翻一人。
可北墙太长。
王虎的人不断撞击栅栏，木柱接连发出断裂声。
绳索被砍断，土石被掀开，几处缺口已经能容一人钻入。
两千守军被迫后退。
戴陵堵住最大的一处缺口，真气外放，刀锋连斩，脚下很快堆满尸体。
他一边砍，一边嘶声大喊：
“守住！”
“他们没有后援！”
话音刚落，河面又传来水声。
戴陵抬头。
第二批镇北军已经下水。
四千五百人排成数列，从北岸涉水而来。
人群最后，王虎赤着上身，手提大斧，沿着河心一步步走近。
戴陵脸色变了。
第一批死士已经把北墙守军打残。
第二批人一旦上岸，西营北墙撑不了多久。
他刚要派人去中军求援，侧方忽然传来喊杀声。
“杀！”
声音从旧盐道方向压来。
戴陵猛地回头。
山林里亮起一片火把。
黑色军旗冲出林线，密集的脚步声踩碎夜色。
镇北军精锐从西营侧后杀出，直扑防守最薄弱的营门。
戴陵的眼神变了。
老爷和谢临川猜的竟然丝毫不差。
他把王虎留在北岸，摆出强渡姿态，逼西营调兵守河。
自己的主力则绕过旧盐道，直插西营后门。
这支兵马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合眼，却仍然保持着完整阵形。
显然，齐欢早就算准了西营会被王虎拖住。
戴陵握刀的手发紧。
“快！传令中军！”
“让老爷调兵回援！”
传令兵刚转身，旁边便有人喊道：
“中门也乱了！”
“王虎的人撞进来了！”
北墙内侧，数十名死士已经冲破缺口。
他们不顾伤势，挥刀砍向附近的晋军。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立刻被撕开一道口子。
戴陵看了一眼旧盐道方向，又看向北墙。
两边都在求援。
两边都不能不救。
可西营就这么多人。
他咬牙下令：
“让老卒顶住北墙！”
“弓手转向旧盐道，先压住齐欢的主力！”
命令传出去，西营的阵形彻底被扯开。
北墙处，王虎的人越过缺口，顺着寨墙向两侧推进。
旧盐道方向，齐欢率神甲卫撞向营门。
两股兵马一前一后，正好把西营夹在中间。
戴陵望着那片逼近的黑潮，手心已经全是汗。
王虎的强渡不是为了夺营。
他们是在逼老爷分兵。
而真正的进攻，是齐欢的精锐。
“谢临川！”
戴陵猛地转头，看向东营方向。
两座营寨相距不过数里。
只要谢临川带兵赶来，齐欢就不可能安心攻营。
可东营外只有火把，没有援军。
营中也没有传来战鼓。
谢临川的人马始终没有出现。
戴陵的牙齿咬得发响。
“谢临川，我是你大……”
“你大爷我来了！”
沉闷的声音从侧后方黑暗里传来。
戴陵回头。
五百名黑甲老卒已经冲到近前。
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擂鼓，黑甲融进夜色，只在火光掠过时露出冷硬的甲片。
为首的王大双手握刀，肩甲上还沾着山林里的泥叶。
这五百人原本就在东营之中。
齐欢主力杀进旧盐道后，谢临川迟迟没有下令全军出动，却让王大带人从两营之间的侧门绕行。
一路贴着营墙，避开火光，直到王虎主力完全压上西营北侧营寨。
现在，他们终于到了该出现的位置。
王大抬刀劈开一名镇北军士卒，跨过尸体，带着五百精甲直撞王虎主力的侧翼。
他要反包围王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