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园区二层那间密闭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庄老板靠在藤椅上,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一双阴沉的三角眼盯着桌上摊开的转运台账,半晌没说话。
新道岗哨一夜之间被端得干干净净,值守小队连人带账全没了影,连负责人都被掳了走。这条线是他手上最要紧的前沿咽喉,断了咽喉。他越想越气,抬手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把蝎子给我叫上来。”
门口守着的手下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没一会儿,刀疤就低着头快步走进来,额角还挂着赶路蹭出的泥,进门先喊了一声:“老板。”
庄老板没抬眼,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新道岗哨是谁下的手,你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蝎子不敢狡辩,垂着头认错:“属下无能,已经派了两路弟兄散出去追了。”
“两路?”
庄老板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我不管你分几路用多少人,我只要结果,有过程用什么方法我不管。”
蝎子小心地应:“是”
“岗哨西侧那条沟壑过去不是有几个村落么。”
庄老板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狠意,
“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吗?”
“属下明白。”
蝎子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村里人嘴硬,问不出东西,怎么办?”
庄老板看他一眼,慢悠悠地掸了掸烟灰,语气不咸不淡:“村里有孩子吧,有女人吧,有老人吧。”
“明白。”蝎子嘴角微微一弯。
庄老板又补了一句:“记住一条——只要问出端岗哨的人的下落,我要活的。我要亲自审,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的地盘。”
蝎子领命退下,招呼了两路人马,连夜散进山林里。
山路难行,夜又深,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兜了个大圈,竟不约而同地摸到了渔村外围。
渔村建在半山临水的坳地里,几十户人家沿着溪沟错落排开,屋前晾着破渔网,檐下挂着咸鱼干,白天还有孩子追着跑,夜里却静得连狗叫都稀稀拉拉。
蝎子带着第一路人从南边潜到村口,隔着半人高的石堆朝里张望,见村内黑沉沉一片,只有两户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心下一沉:“怎么这么静。”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压低声音回:“这时候正是后半夜,人都睡死了,静点正常。”
话音没落,北边林子里又传来一阵窸窣脚步,蝎子猛地抬手,几道枪口齐刷刷压低,却见来人举着点燃的烟头晃了两下——是自己人。
原来是庄老板另拨的一队人马,领队的正是在二道山坳守人质的雇佣兵头目,外号叫黑虎。
黑虎走上前,跟刀疤碰了个头,两人一对,才明白庄老板原来从两条线同时派了人,一条从岗哨西侧沟壑往回搜,一条直接从深山据点外围往外兜,最后都卡在了渔村这一个口子上。
“你也觉得人藏在渔村?”蝎子低声问。
黑虎吐掉嘴里的烟蒂,眯着眼看村里:“岗哨往西撤,最近的活人窝就是这儿。端岗哨那帮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手,八成是本地熟路的人,渔村这帮打鱼种地的,最懂这些沟沟坎坎。何况刚才我们一路摸过来,看到好几处新踩的脚印,往这村方向去的,错不了。”
蝎子点头:“那先进村盘盘底。”
“先盘,别急着动枪。”黑虎把他老板的原话又念了一遍,“老板的脾气你也知道,前面刚被端了一个岗哨,现在要是再捅出乱子,回头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蝎子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盘算。
两路人马合计了人数,拢共二十来号人,分成几组,摸黑散进村巷,挨户敲开了门。夜色里,狗终于被惊动,零星的犬吠从村子东头一直传到西头,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压低了的询问声。
第一户门被敲开,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汉子,披着件破褂子,睡眼惺忪地拎着一盏油灯,看清门外站着一群拿枪的人,脸色顿时僵了:“各……各位爷,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事?”
蝎子把枪别在腰上,摆出一副和气样,挤出点笑:“兄弟别怕,我们丢了点东西,山那边丢的,一路找过来,就想问问你们村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或者有没有人夜里常往山上跑。”
汉子眼神闪了闪,摇头:“我们村都是老实打鱼的,哪敢往山上跑。”
蝎子听出他答得含糊,心里先记了一笔,又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那行,打扰了。对了,大哥手上有劲儿啊,这茧子……”
他目光一落,盯在汉子摊开的手掌上——掌根和虎口处结着一层厚茧,又硬又糙,那不是常年握船桨、撒渔网能磨出来的茧,那是常年攥刀把、枪把才磨得出来的。
汉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头微微蜷了蜷,嘴上仍硬:“打鱼撒网磨的,手上哪有没茧的。”
“撒网可磨不出虎口这种茧。”蝎子眯了眯眼,语气凉了几分,却又没发作,只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去了下一户。
接连敲开几户,情形大同小异。有壮年汉子眼神躲闪、掌心带茧;有半大小子半夜被惊醒,慌得连鞋都穿反;有一户妇人死活不开门,最后被一脚踹开,屋里几个青壮蹲在墙根,手都背在身后。
蝎子挨个问,问来问去都是那套词——“没人来过”“都是打鱼的”
“山上的事我们不掺和。”
问得多了,他不耐烦地皱起眉,隐隐觉得这村子不对劲。
黑虎那边也查出了同样的蹊跷——村里好几个壮年男丁,手上清一色都是那种握刀持枪才有的老茧,而且越是这种人家,越问不出半句实话,个个像提前对好了词。
更怪的是,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晾着几条刚腌的咸鱼,可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提前把不该让外人看到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两路人马在村中心那片空场碰了头。
黑虎皱着眉,压低声音:“不对劲。这村子十户里五六户都有人手上有枪茧,一个打鱼村哪来这么多持枪的人?这帮人肯定跟端岗哨的事脱不了干系,要么就是跟山上那帮游走的散兵有来往。咱们这么盘,盘不出名堂。”
“我也觉得。你说会不会是猎户?”
蝎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这村里的人个个嘴严得像上了锁,问三句答不了一句实话。”
黑虎沉吟片刻:“要我说,先杀几个震慑一下。”
蝎子眼珠一转,点头:“先别,先找有孩子的那几户。拿住孩子不信他们不说。”
黑虎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两人各自点了几个手上茧子最厚的壮年汉子,示意手下把人往村口的空屋里带。
蝎子带着人折回方才那户手上茧子最厚的汉子家,也不敲门了,一脚踹开木门,闯进去一把拎起一个熟睡的孩子。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的孩子!”
屋里冲出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扑上来,一把抱住那汉子的胳膊,又急又慌地瞪着闯进来的一群持枪大汉。
蝎子不耐烦地一把将小子扒拉开:“一边去,再拦连你一起带走。”
那汉子护着自家孩子,又被两把枪逼着往外推,眼眶都红了,声音发着抖:“各位爷,我真不知道你们丢的东西在哪儿,我们祖祖辈辈住这儿,从不掺和山上的事!”
“少废话。你手上这茧子,当我看不出来?”蝎子冷笑一声,示意手下上前架人。
变故就在这一瞬。
巷子另一头,黑虎那边也动了手,几个青壮被从屋里拖出来,其中一个挣开钳制,嘶吼着往村中心跑,边跑边喊:“他们要抓人!他们要把我们的人都抓走!”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整座渔村瞬间炸了。
暗处影影绰绰闪出几条人影,手里攥着镰刀、柴刀、铁叉,还有一个汉子腰后别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短刀,闷着头就朝蝎子这队冲了过来。蝎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喝止:“都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开枪了!”
可那帮红了眼的青壮根本不听,嘶吼着扑上来。混乱里不知谁先动了手,一把柴刀劈下来,砍在一个持枪手下的肩上,那人吃痛,手里的枪“砰”地走火,子弹擦着那汉子的耳根打进了门框,木屑飞溅。
枪声一响,整座渔村就像被点着的干草,彻底炸了锅。
“开枪!给我开枪!”蝎子脸色铁青,嘶声下令。
哒哒哒——枪声在村巷里接连炸开,刺耳的火舌撕破浓稠的夜色。那扑上来的几个青壮,当场倒下两三个,剩下的嘶喊着往回退,可枪口已经端稳了,追着人影扫过去。
刚刚还护着孩子的汉子,被一颗流弹擦过肩头,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血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家里的老人看着自家孩子倒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挣脱钳制扑出去,却被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又被补了一脚,整个人蜷在泥地里。
黑虎从另一头冲过来,一边压住又要开枪的手下,一边冲蝎子喊:“行了!别把人全打死了!还得留几个问话!”
“都这样了还问什么!”
蝎子红着眼,抬脚踢开一个倒在脚边的空筐,
“这帮人全是硬骨头,宁可拼死也不开口,你问得出个屁!”
两人正僵着,空场那边又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男女趁乱想往村外跑,被巡逻的武装截住,推搡之间又动了手,枪声再次炸响。火把不知被谁撞翻,落在旁边一堆干草上,呼地窜起一尺多高的火苗。
枪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蝎子和黑虎两路人马在空场汇合,看着眼前一地狼藉,地上躺着几个倒在血泊里的村民,还有零星枪声从村子各处传来。蝎子啐了一口血沫:“问是问不出来了,这帮人拧成一股绳,全是硬骨头。就这么放回去,迟早把端岗哨的人放跑。何况已经出了人命,压是压不住了。”
黑虎眉头拧成了疙瘩:“弄出人命了,这事儿得跟老板报一声,别回头吃不了兜着走。”
“报吧。这事瞒不住,越瞒越糟。”
蝎子说着,退到村外一处僻静石堆后,掏出卫星对讲机,接通了庄老板的频段,把进村盘问、发现枪茧、冲突走火、打死村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问:“庄老板,人已经伤了,这村子看来跟端岗哨的事脱不开干系。您看,怎么处置?”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息,随即传来庄老板阴恻恻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浸了冰:“你们能做好事吗?既然撕破脸了,就别留后患。把村里的青壮男女都抓了带回来,其他的和上次一样做干净。”
“老板,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动静?”
庄老板冷笑,“深山里死人,谁知道?做干净了。再说,这村里的人一个个都有枪茧。留着他们早晚是个祸。按我说的办。”
“是。”
蝎子应下,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话摁了下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即传来庄老板加重的语气:“蝎子,你听仔细了——人,能带走的青壮都带回来,就跟那三个关在一处,他们还有用处。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事情办利索了,钱和女人我给你,办不利索,你自己掂量。”
“属下定当办妥。”蝎子咬咬牙,应下了。
挂断通讯,他回望那还亮着零散灯火的渔村,狠了狠心,抬手一划:“弟兄们开搞”
这一声,决定了渔村的命运。
火把扔进茅草屋顶,火苗顺着风势呼啦啦窜起来,连片的房子接连起火,浓烟裹着焦糊味冲上夜空。
青壮男女被从各屋里踹出来,押着往空场赶,谁挣扎谁喊骂,就是一枪托或一枪。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腿脚不便走不动的,被堵在屋里,与火海一起埋葬。
有孩子哭喊着往外爬,被一脚踹回去,哭声淹没在噼啪作响的火声里。
“把这些年轻的、能干活的全捆起来带走!老的小的,一个不留!”
黑虎指挥着,声音被火光映得发沉。
有村民试图往外冲,被枪口逼回来;有妇女抱着孩子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枪托;有老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想护住孙儿,却被人一把推开,跌进身后的火海。哭喊声、枪声、火烧的噼啪声混在一处,像是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把半边山林都映成了暗红色。
村口那条溪沟边,几个胆大的青壮趁乱挣开绳子,连滚带爬地往沟里逃。
有人追了两步被黑虎喝住:“别追了,沟里太黑,追进去容易折了腿。反正这村子也没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几个逃出生天的青壮,头也不回地钻进沟里,借着水声和草木,一路往深山深处逃去。
火越烧越旺,整个渔村渐渐被吞进一片暗红的光海里。庄老板的这批手下,押着被捆起来的青壮男女,踏着满地灰烬,撤出了这座被抹去的村庄。
这一夜,环山基地的山岩暗堡里,值守的人正是孟甲。
孟甲本该在傍晚下了岗,翻来覆去睡不实,索性又摸上暗堡,替守夜的弟兄多盯一会儿。他靠在暗堡窗口,背着把加兰德,拿着望远镜一刻不离扫着山下那片墨黑的林海。
后半夜,山风骤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正要打个哈欠,目光却在西边那片山林的方向猛地定住——隔着层层叠叠的黑影,西边天际隐隐泛着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还有一缕一缕的浓烟,正顺着风势往上升腾。
有烟。着火了
孟甲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从岩壁上弹起来,死死盯着西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不是错觉。
那片火光和浓烟,分明是从山脚渔村的方向冒起来的。心头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
他不敢耽搁,抓起一的手电,在岩壁上往湖心岛快速开关了三下,重复两次这是基地里约定好的紧急传信信号。
又转头朝另一个值守的年轻队员低喝:“快去湖心岛,把消息传给阿野和朗哥,就说西边渔村方向起了大火,像是烧起来了!快!”
那队员应声,借着夜色快步往湖心岛方向摸去。孟甲自己则留在暗堡里,枪口已经悄无声息地压低了保险,目光死死锁住那团火光,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一边盯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渔村到基地的路程、阿野他们赶过去要多久、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越想越坐不住,恨不能自己也跟着冲过去。
湖心岛基地的夜,比山岩那边更静。阿野和朗哥刚巡完一圈,正要歇下,却被匆忙赶来的传信队员敲开了门。
“老大,朗哥!刚刚孟甲哥说在暗堡看见西边渔村方向起了大火,还有浓烟,说是烧起来了!”
阿野倏地坐起身,一双黑眸在暗夜里格外沉亮。他没有多问,三两下套上衣服,抓起靠墙的加兰德,抬脚就往外走:“朗哥,跟我上暗堡看看。”
朗哥二话不说,拎着枪跟出来。两人脚下生风,沿着山间窄道一路奔到山岩暗堡,孟甲早在口上等着,见两人上来,抬手朝西边一指:“快看。”
阿野和朗哥并肩凑到岩窗边,拿起孟甲递过来的望远镜定睛一看,心都跟着沉了。西边那片本该沉在黑幕里的林海,此刻被一片冲天火光映得透亮,浓烟滚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那绝不是走水,是有人放火,是大片连在一起的房子在烧。
“是渔村。你听好像还有枪声。”
朗哥声音发紧,认出了那片地势,
“渔村靠山临水,就那个方向,不会有第二处。”
阿野没有说话,可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想起了渔村里那个救他活命教他本事的老头——陈老爹。
“老爹在村里。”
阿野低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颤。
孟甲在旁劝了一句:“阿野,那片火起得太蹊跷,会不会是岗哨的那帮人,找我们没找到拿村落撒气。”
阿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沉定地看着孟甲:“我得去。要真是老爹出了事,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何况,那边火势这么大,说不定还有活着的乡亲在等着人救。”
朗哥点点头,替他补了一句:“孟甲,你下去跟熊皮说基地他看着。然后你叫上猴子和林砚还有他的突击组,带足弹药跟我们去渔村。快。”
孟甲见状点头应下:“是。”
两人快步下了山岩,几句话之间,来到暗洞口。不一会儿瘦猴、孟甲、林砚领着的队伍,划着两只木筏过来了。悄无声息从暗洞鱼贯而出,摸黑朝西边那片火光的方向赶去。
出山的路不好走,又是深夜,众人压低身形,顺着林间兽道一路疾行。
火光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股烧焦的糊味也顺着夜风一阵一阵灌进鼻子里,呛得人心头发紧。
瘦猴走在最前头探路,忽然停下,回头低声:“老大,前面有动静,好多枪声,还有人的喊声,从村里传出来的。”
阿野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阵,果然,隐约有零星的枪声和模糊的哭喊从渔村方向飘过来。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回头看了朗哥一眼。
朗哥心里也明白,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看来渔村是真出事了,还有人正在里头动手。听这枪声,人数不少,火力也不弱。”
“是岗哨那帮人。”
阿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岗哨刚被我们端了,他们这是搜山搜到渔村头上来了。老爹他们……是被连累了。”
众人一阵沉默,脚步却没有停,反而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