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旧炉脊一出门,吊台上的风都像重了半分。
顾载山第一个伸手去提,结果刚拎起一头,手背筋便狠狠绷了一下。
“这玩意儿不算大,怎么这么沉?”
梁听婆站在门内,冷冷道:
“沉的不是铁。”
“是它记过的路。”
温九珠蹲下来细看。
旧炉脊形如半截断骨,边沿一圈细齿不是拿来咬别物的,倒像专门拿来和某种地槽、导轨相互对拍。铁身中段还有三处被重修过的补口,每一补都只补半边,另一半故意留缺。
祁问尺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和第一匠路一路的脾气完全一致。
“又是半补。”
梁听婆道:“整补的,都留不到今天。”
她话不多,却句句都带着山里这套旧工道理。
燕沉舟伸手摸上去,掌心先是一凉,紧跟着脊骨里那枚天工残律钉竟微微一颤。那不是警意,更像某种久藏的旧记录碰上了能对得上的工序,正自己醒过来看一眼。
脑中没有整句。
只闪过几个极短的残片:
炉脊先走。
后物贴行。
骨响正,槽不咬人。
他把这些残片说了。
梁听婆那只黑眼微微一亮。
“钉里还留着山中旧工话。”
“好。”
“那你拖前头。”
顾载山不服。
“他最轻,凭什么他拖?”
“因为炉脊槽认的不是蛮力,是谁能把它那口旧骨响先听正。”梁听婆道,“你力大,进去后只会想狠狠压平。那槽最烦这个。”
顾载山张嘴,还想顶,祁问尺却已经蹲下去看吊台里侧新开的那道内门。
门后不是路。
更像一条藏在山腹里的狭长木腹。
地面开着一条仅容炉脊卡入的窄槽,槽边两侧皆有密密旧齿,齿间还残着点发暗的旧油。往前看不见头,只能隐约听见深处有极轻的轮骨摩擦声,像那条槽本身一直在慢慢呼吸。
候七扶壁看了一眼,头皮都发麻。
“这不是给人走的。”
梁听婆道:“本来就不是。”
“是给先走的东西,人只配跟着。”
这便是她要拖旧炉脊的真正缘故。
炉脊不是重物,是领路件。
它先走,人后跟。谁若想把自己当领头的整人往里闯,炉脊槽便第一个不认。
众人不再争,迅速分工。
燕沉舟在前,双手握住旧炉脊前端两侧的半缺口;顾载山和祁问尺一左一右稳中段,防它在入槽时跳齿;温九珠断后,看风和齿拍;候七则不能靠太近,只跟在右后方,时刻防自己胸前那口假缺被这类“认骨响”的地方顺手看成现成空位。
梁听婆只送到门前。
她没进,也没交代太多,只道:
“进去后先听。”
“谁先说路,路先咬谁。”
这话怪,却没人敢不听。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先把前端卡入窄槽。
只一下,整条槽便像醒了。
不是亮。
而是深处那一串极轻的轮骨摩擦声忽然更近,像有很多年没吃过正经领路件的旧工机,在山腹里一点点把耳朵竖了起来。
他没急着拉,只先俯身,把耳朵几乎贴到旧炉脊边沿那圈细齿上。
顾载山都看愣了。
“你真听?”
燕沉舟抬手示意别出声。
齿里果然有响。
不是一股。
而是前后三段不同的回音:前段短而急,中段沉而缓,后段则像总差半拍,时不时空一口。若直接拖,旧炉脊多半会在中后段那口“空半拍”的地方被槽齿狠狠咬住。
他把听到的节次低声说了。
祁问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三步一停,过沉不压,遇空先让。”
温九珠也道:“后段那口空拍,怕是给人错脚的。”
燕沉舟点头,开始拖。
第一步很轻。
旧炉脊在槽中发出一声低低的骨磨响,像什么东西顺利对上了牙。第二步略沉,中段重些,顾载山手背筋暴起,却硬忍着没往下狠狠压。第三步,果然在后段那一口差半拍的地方先让了半分。
这一让,槽边密齿便没有合咬。
反而顺着旧炉脊边沿退开一点,像认可他们听懂了。
候七在后头看得心里发凉。
“这地方真能把错脚当错命。”
木腹很窄,越往里越低。
拖出十来步后,众人已不得不半弯腰。顶上梁腹贴得极近,人一呼吸,声音都被压进木与铁之间,听起来不像自己在喘,倒像整条炉脊槽在替你喘。
走到第二段时,前方两侧壁上忽然露出许多旧刻痕。
顾载山本想伸灯去照,被温九珠按住。
“别点。”
她珠线轻轻一晃,借着外头黑风吊透进来的那点余亮,把最近几道刻痕照出轮廓。
不是字。
是很多年里不同人留下的拖痕、尺线和勾点。有人在某处刻一个小圈,有人在旁边压半道短竖,也有人只在角落里留一笔极短极斜的掠痕。
祁问尺看了两眼,道:
“这是走槽人互相留的手记。”
“哪口沉,哪口让,哪处容易被槽牙回咬,都刻在这儿了。”
山中旧匠路,从来不是只靠册和话传。
很多真工序,都只留在这种没人会大声讲出来的暗手记上。
燕沉舟一路拖过去,也一路把那些暗记往心里记。记到第三处时,他忽然在一条很不起眼的斜痕边,看见两点很淡的旧金擦色。
那擦色不是这里常见的灰黑油痕。
更像某种曾被甲指或护骨边沿擦过才留下的冷金色。
他心头一动,低声道:
“这里可能有玄鸦或燕照留下的手。”
候七立刻紧了半分。
“认得出?”
“还认不实。”燕沉舟道,“但这擦痕不旧到和槽一块儿长出来。”
梁听婆没跟进来。
可她拿旧炉脊把他们送进这条槽里,分明就是让他们不仅过路,也借这条路再看见一些前头白前深层旧屋子里看不着的东西。
拖到最深处时,木腹前方忽然发出一声更沉的“咚”。
不是撞墙。
而像旧炉脊前端碰上了另一副更大的齿口。
燕沉舟立刻停。
全队随之屏住呼吸。
前头黑里,慢慢亮起一圈极淡的乌铜色轮纹。像一张巨大的齿轮脸,正从山腹更深处,朝这块被他们拖来的旧炉脊,一点点认过来。
而在那圈轮纹中央,竟隐隐压着一道像人脚常踏常磨留下的旧亮痕。
它不新。
却也绝不是多年没人碰过的死痕。
炉脊槽后头,还常有人走。
山心旧转台,并没有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