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圈乌铜轮纹一亮,旧炉脊便自己停住了。
不是卡死。
而像一把钥匙终于送到对得上的锁前,不再由人拖,而要由里头那副更大的机括自己认。
燕沉舟双手还扣在炉脊前端半缺口里,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阻力,而是一股很沉很长的回震。
那震意顺着旧炉脊边齿,一节节顶回他掌根,再沿腕、肘、肩,一直撞到脊骨深处那枚天工残律钉。钉子并没发热,却像被人隔着骨头轻轻敲了一下,敲得他眼前微微一黑。
黑里,跳出两句更清楚的旧工话:
炉脊在前。
骨息随后。
顾载山在后头正要发力往前送,燕沉舟却先道:
“别推。”
“它在认骨息。”
祁问尺立刻收劲。
温九珠珠线探到那圈乌铜轮纹边沿,只轻轻碰了一下,便觉珠上发麻。
“里头有活齿。”
“可不是冲人咬的,是冲骨响。”
候七听得最不舒服。
他胸前假缺一路都防着被旧路拿去补空,此刻这道更深的槽口若真认“骨响”,他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听出不整的一人。
“我先退?”
“别。”燕沉舟道,“你一退,后头这口气就断了。”
这不是安慰。
是真话。
炉脊槽这一路让他们拖、停、让,拖的从来不只是前头那块旧炉脊,也是在一点点把这一队人的呼吸、脚步、轻重压成同一口“后物贴行”的气。候七若此时先退,这口好不容易合上的队气立刻会散。
燕沉舟闭了一息眼,重新把手心贴紧旧炉脊。
乌铜轮纹里那股回震还在一阵阵传来。
先前他只当这是路件与齿口对拍的常事,如今细听才发现,每一阵回震其实都分三层:最外一层打在铁上,中一层打在人骨缝里,最里一层则几乎只碰得到那枚残律钉。
像当年造这条炉脊槽的人,本就把“器走在前、人骨跟着学拍”当成工序的一部分。
这便不是单纯运路。
而是修行门边。
那条“骨轮炼息、铁骨入山”的线,到这里终于落了真工夫。
燕沉舟没有急着理解,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想怎么把一件东西修顺。他只是让自己站在旧炉脊后,顺着那一阵阵回震,把呼吸一点点压短、压沉,再往脊骨里送。
吸时不求满。
呼时不求尽。
只求让那一口气像炉脊前头那圈细齿一样,带着半拍先行,余拍后跟。
第一回,气一送进去,左腿外线便猛地一麻。
像承身梁后那道刚长出来不久的新主次,还不习惯这种从“骨里先起、不从胸口先涨”的发劲方式。
第二回,喉下那道过门线自己动了,替他把胸前本该乱起的一口气提前散掉,没让它顶撞到脊里那颗钉上。
第三回,旧炉脊前端与乌铜轮纹咬出一声极低的“嗡”。
这一声一出,整条槽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带着抖了一下。
顾载山、祁问尺、温九珠、候七四人虽没像他那样直接贴着炉脊吃震,脚下却也同时感到一股极淡的沉拍从地齿下传过,像山腹深处那副巨大的旧机括,终于承认他们拖来的不只是一件领路件,而是一口正慢慢被学会的骨息。
温九珠低声道:
“他对上了。”
祁问尺眼神却很严。
“才第一口。”
确实只是第一口。
燕沉舟此刻感觉到的,不是什么飞升般的畅快,反而更像有人把他这副多年靠手、靠眼、靠听轮活下来的身子,硬往更深一层工序里按。
双腿骨缝发紧,胯间那道刚学会半挂的力被一寸寸重新排,脊骨里那颗钉像锤后未冷的铁,不烫,却直。最怪的是喉下那道过门线,竟在这一呼一吸间,从“过门借法”慢慢变成了“骨息换拍”的中道。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骨轮炼息,不是把骨头练成轮。
而是让人身里的每一截骨线,都学会像旧匠路上的轮、梁、簧、索那样,前后有拍,轻重有让,不抢整口,不先做满。
这套东西若练成了,燕沉舟以后不只是会修残甲。
他自己这副身子,也会越来越像一件能承路、能改路、却不肯被整承的活器。
顾载山看不见这些,只觉前头那副乌铜齿口忽然对他们“张了嘴”。
轮纹中央那道常磨旧亮痕缓缓往后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半弯身推着旧炉脊过去的窄道。窄道两边仍是密齿,却不再朝内咬。
认过了。
可就在这一刻,槽外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簧鸣。
不像这条炉脊槽里的活齿。
更像外头有人在别的线路上,碰到了与这处相通的什么。
候七脸色一沉。
“旁梁狗手没退。”
“他们从别的听槽跟着。”
温九珠珠线往回一缠,迅速收起。
“而且有人在学这口骨响。”
这比单纯追近更麻烦。
说明对方并不是只会在外面借铃试风,甚至可能已经有懂炉脊槽的人,正在沿别的工腹同时往山心旧转台接近。
梁听婆把他们送进来,显然争的就是半刻先手。
如果燕沉舟还想在这里细细体会第一口骨息,这半刻便白送了。
他吐出一口更短更沉的气,把刚刚勉强对上的那一点骨拍先压进脊里,不让它散。
这不是圆满。
只能算起步。
却已经足够让他在往前推旧炉脊时,感觉自己的两腿不再只是拖着铁走,而像有一副很小很小的轮,在骨缝里跟着转了第一圈。
第一圈极涩。
转得也浅。
可它确实转了。
燕沉舟低声道:
“走。”
他双臂一送。
前头那块旧炉脊应声顺着新开的窄道滑了进去,边沿细齿与两侧密齿咬出一连串低低的骨磨声。那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像一串为后手领拍的旧鼓点。
顾载山在后头一推,竟第一次觉得这块沉得吓人的旧炉脊轻了一丝。
不是铁变轻。
是前头这孩子终于学会了怎么让“路件先走,自己后贴”,不再拿蛮劲和死站去跟一条山腹旧工路较劲。
候七听着那一串渐渐往前去的骨响,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这回,真像进山了。”
前方窄道尽头已有更大的空声传来。
不像槽,也不像吊台。
更像一处巨大中空之地里,许多旧轮、旧梁、旧人脚步和风拍同时活着,却都压着没有先出头。
山心旧转台,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