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碎星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山间枫叶红透，远远望去，如一片燃烧的火海。

林洛正在洞府中炼丹，沐清璃在洞外练剑。

忽然，腰间的传讯玉简亮了。

他放下丹药，神识探入。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热。

“金丹后期，元婴亦可期，谢了。”

是苏寒烟，清冷简短，一如既往的作风，但林洛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激动与感激。

他走出洞府，沐清璃已收剑而立，额上带着细汗。

“师父的消息？”

“嗯，金丹后期。”

沐清璃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化作由衷的欣慰。

“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林洛重复，目光望向玄青宗的方向。

远处天际，一道冰蓝色剑光划过云层，向更高处飞去。那是苏寒烟的气息，比以往更绵长、更浑厚。

数十年的瓶颈，终于破了。

两人并肩站在秋色里。那个清冷如冰山的女子，如今已有冲击元婴的底气。而这一切，只因他们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我们也要加把劲了。”林洛笑道。

“嗯。”

秋雨落下，两人回到洞府。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猎妖，修炼，转眼又是一年。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有时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战术。沐清璃的金虹剑饮尽妖兽之血，剑光愈发凝实；林洛的封灵诀也越发纯熟，螺旋灵力针的穿透与精准都上了一个台阶。

这一年里，林洛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

小白。

灵兽袋中的白虎已沉睡数年。它在冲击三阶，一旦成功，实力将发生质的飞跃。林洛每日以神识探查，感受它的呼吸与心跳。那气息越来越浑厚，在酝酿一场蜕变。

这一夜，碎星山下了一场暴雨。

雷声在云层中翻滚，闪电将夜空撕成碎片。林洛盘坐洞内研读鸿蒙道策，忽然，腰间的灵兽袋剧烈颤动起来。

颤动越来越强，有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灵兽袋表面泛起白光，起初很淡，转眼便炽烈起来，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

“沐璃！”林洛站起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

沐清璃闪身而入，看到灵兽袋的异状，眼中立刻亮起惊喜。

“小白要醒了？”

话音未落，封口被一股巨力冲开。一道白光如猛虎出涧，在洞府中央凝成巨大的光团。

一股磅礴威压扩散开来，带着远古荒蛮的气息，如沉睡万年的凶兽正在苏醒。洞内碎石被震得跳起，尘土被气浪卷成漩涡。

“嗷呜……”

一声虎啸响彻云霄，连洞外的雷声都被压了下去。

白光散去，小白自光芒中跃出，轻盈落地。

看上去和沉睡前没什么两样：小猫般的身量，通体雪白，柔软蓬松，额间那团金色毛发愈发耀目。它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

像一只刚睡醒的普通小猫。

但林洛感受得到，它体内的气息已天翻地覆。

三阶初期。

神兽白虎的血脉进一步觉醒。那股磅礴威压被小小的身躯内敛着，不张扬，不外露，唯有林洛借着灵魂链接，才能感知那份可怖。它像一柄藏在锦缎中的神兵，外表柔软无害，内里足以撕裂金丹修士。

这种低调的强大，才最可怕。

小白走到林洛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动作和从前一样软萌。

但林洛知道，现在的它，正面搏杀已堪比金丹中期修士。

他笑了，伸手抚上它的头顶。

“欢迎回来。”他在心中说道。

小白的声音通过神识传入脑海，清晰而有力：“主人，我变强了。”

三阶之后，灵魂链接更加紧密，神识交流已能表达完整的念头。

“我感觉得到。”

小白顿了顿，又传来一个让他心中微动的讯息：“主人，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她隐了身形，但我闻得到她的气息。从碎星山外围，一直跟到这里。”

林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了然。

冷凌霜。

那个自岱墟现身的神秘女子。原来从碎星山外围那一回起，她就一直缀着。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不必理会。”

“好。”小白没有多问。

沐清璃走过来，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眯起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还是这么小巧可爱，”她有些意外。“但气息完全不同了。”

林洛点点头，三阶白虎，正面搏杀堪比金丹中期，加上沐清璃的主攻与他的辅助，这支队伍足以挑战三阶中期巅峰的妖兽。

“明天，”他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夜，眼中掠过锋芒，“去会会那条雷霆巨蟒。”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碎星山被雨水洗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林洛、沐清璃和小白穿行在山林间。小白走在最前，脚步轻盈，没有半点声响。

“左前方，三里外。”林洛低声道。

三阶中期巅峰，雷霆巨蟒。

碎星山深处最危险的妖兽之一：坚硬鳞甲，操控雷电，攻防兼备。先前两人遇到过它一次，没有把握，选择了避开。

这一次不同了。

小白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前方。它闻到了猎物的气味，浑身肌肉缓缓绷紧。

“战术。”林洛沉声道。“小白正面牵制，以神兽威压压制。沐璃侧面游斗，伺机斩其七寸。我控场和回复。”

沐清璃点头。小白低吼一声。

“记住，雷电范围极大，不可硬接。小白有血脉抗性，也不能硬扛。受伤立刻后撤，我来治疗。”

“明白。”

三人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是一条盘踞在山谷中的巨蟒，身长超过二十丈，通体暗紫色鳞甲，蟒身最粗处堪比水桶，盘踞在地如同一座小山。一道道细小电弧在鳞甲间跳跃，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雷霆巨蟒正在进食。猎物是一头二阶后期的铁背苍狼，只剩半截后腿露在蛇口外。

小白没有隐藏气息。它迈着轻盈的步子自林中走出，体型虽小，每一步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琥珀色的眸子锁定巨蟒，喉间发出低沉咆哮，声如滚雷。

巨蟒猛地抬头，将猎物甩到一边。感受到那股神兽血脉的威压时，它庞大的身躯向后缩了缩。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万兽之王的天然压制。

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它称霸这片山谷多年，岂会退缩？血盆大口张开，发出刺耳嘶鸣，身上雷电暴涨，数十道电弧四散，将周围树木劈成焦炭。

战斗一触即发。

小白先动了。

它快得不可思议。小小的白色身影化作一道闪电，直扑巨蟒头颅，虎爪带着罡风，狠狠拍向巨蟒双眼。

巨蟒头颅一偏。虎爪拍在鳞甲上，金铁交鸣，留下四道深深的爪痕，暗红的血渗了出来。

“嘶……”

巨蟒暴怒，身躯如巨鞭抽向小白，同时喷出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雷电。

小白纵身避开。雷电击中地面，炸出丈许深的大坑。

沐清璃自侧翼杀出，巨蟒的注意力被小白牵住，正是最佳时机。

金虹剑琉璃色光芒暴涨，剑锋直指七寸。

巨蟒察觉杀机，身躯猛地一扭。剑锋斩在鳞甲上，切入三寸，被坚硬的骨骼挡住。

好硬的鳞甲！法宝级飞剑，竟无法一剑破防。

巨蟒吃痛，身躯一卷，向沐清璃缠来。二十丈长的身躯快如紫色闪电，眨眼封死她的退路。

“清璃，退！”

沐清璃闻声立刻后撤，一道琉璃色光芒自身侧掠过，挡在巨蟒的血口之前。

琉璃盾。

砰！

巨蟒的头颅撞在盾面，她被震退数步，人却没有受伤。

与此同时，林洛双手结印已毕。

五根螺旋灵力针射出，穿透跳跃的电弧，精准钻入巨蟒头部五处要穴。

封灵诀。

巨蟒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身上雷电黯淡几分。

小白抓住机会再度扑上。这一次绕到侧面，虎爪抓向腹部相对柔软的鳞甲。

嗤！

鳞甲撕裂，一道尺许长的伤口，鲜血如泉涌出。

巨蟒疯狂扭动，在山谷中翻滚，将树木尽数碾碎。一道道雷电自口中喷出，无差别轰击四方。

“小心雷电！”林洛大喊。

小白在雷电之间灵活穿梭，快得留下残影。沐清璃举盾硬扛一道雷电，手臂发麻，林洛立刻以青元针恢复她的状态。

“攻它的七寸！小白压住它的头！沐璃，全力一击！”

小白咆哮一声，扑向巨蟒头颅，獠牙狠狠咬住它的颈部。那娇小的身躯死死缠在蟒首上，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

巨蟒被迫抬头应对，庞大身躯向上挺起，露出腹部七寸之处。

那里有一块逆鳞，是它的命门。

沐清璃看到了。鎏金斩仙剑催动到极致，金虹剑上琉璃色的光芒凝实到了极点。

她纵身跃起，如一道白色彗星，剑锋直指逆鳞。

巨蟒疯狂扭动想避，小白死死咬住它的颈部，神兽威压尽数释放，将它的动作压到极限。

就是这一剑。

金虹剑刺入逆鳞，穿透鳞甲，没入体内三尺。鲜血喷涌，溅了她一身。

巨蟒发出凄厉嘶鸣，剧烈抽搐，疯狂翻滚，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退后！”

沐清璃拔剑后撤，小白也纵身跃开。

巨蟒的抽搐持续数十息，终于渐渐停歇。庞大的身躯瘫软在地，暗紫色鳞甲失去光泽，竖瞳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死了。

沐清璃大口喘息，握剑的手臂还在发抖。方才那一剑倾注了她全部力量，灵力几近枯竭。

小白也不轻松。身上几处雷电灼伤，白色毛发烧焦了一片。但它依然昂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骄傲。

林洛快步上前，灵力针分成两路，分别没入一人一虎体内，补充灵力，修复伤势。

直到这时，他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场配合要是搁前世的手术室，够主刀写一千字术后检讨，好在这里没有医务科。

“干得好。”他拍了拍小白的脑袋，又看向沐清璃，眼中满是欣慰。

小白牵制压制，沐清璃一击致命，林洛控场回复。这三人组合，缺一不可。

沐清璃剖开巨蟒腹部，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妖丹。通体深紫，表面缠绕细小电弧。

三阶中期巅峰妖丹，价值连城。

“收获不错。”她笑道，将妖丹收入储物戒。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份好心情，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能维持。

林洛也笑了。但就在这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山脉深处传来。

那气息之强，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比先前感受过的四阶初期妖兽还要强大数倍，隔着数十里，压迫感仍如大山压在胸口。

至少四阶中期。

甚至可能，四阶后期。

相当于人族元婴中期乃至后期的存在。

小白的反应比他更剧烈。毛发根根竖起，身体低伏，喉间发出低沉咆哮。那是来自更高阶妖兽的天然压制。

沐清璃脸色发白，握紧金虹剑的手在颤。在那股气息面前，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蝼蚁。

“走。”林洛的声音低沉急促。“立刻离开。”

两人迅速收拾战利品，向外围撤离。那股气息没有追来，但它带来的恐惧，深深刻在他们心里。

返回洞府的路上，林洛脑中不断回响着那个传闻。

碎星山每隔数百年爆发一次兽潮。上一次，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而这几年，碎星山越来越反常。妖兽频繁暴动，高阶妖兽出没增多。先是四阶初期，如今又是四阶中期甚至后期。

难道，兽潮真的要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沉到谷底。若兽潮爆发，以他们金丹初期的修为，在那等浩劫面前不知道能否活下来。

回到洞府，他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碎星山。”

沐清璃点头。她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小白趴在角落，通过神识传来一个讯息：“那股气息，不只是一头妖兽。”

林洛的心又是一沉。

这一夜，碎星山格外寂静，静得令人不安。洞外的兽吼比以往更频繁，更狂躁，像整座山脉都在酝酿一场风暴。

碎星山，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