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咳嗽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萧令仪没有一点改变。
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胸腔起伏得非常小。药物的作用还在体内流转，肋骨处也是一阵阵钝痛，仿佛无数的小刀在血肉之中搅动。但是此时的疼痛和之前那阵咳嗽造成的警觉相比起来还是小多了。
九鸾监的人是不会轻易走的。
如果是普通的守卫，此时早就转过身去或者继续巡逻了。眼线才有可能因为屋内有动静而停住脚步去探查。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但是节奏非常清晰。一、二。鞋子与青石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仿佛在测试地面是否湿滑，也好像用回声来测量房间里的空间大小。
萧令仪手指慢慢的握紧，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掌心。
不能开着灯。
点灯，等于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
她伸出手摸向窗户边上的油灯，手指碰到还有一点灯光的灯芯。火焰很小，发出噼里啪的声音。唯一可以照到的地方就是唯一的漏洞所在之处。
屏住呼吸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灯芯。
一捻。
熄火
顿时被黑光笼罩。
门外的脚步声停止了。
接着就是很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接近门口的地方有个人。
萧令仪全身肌肉绷紧，眼睛在黑夜中非常有神采。她正在等待之中。等对手出现漏洞的时候，或者对手觉得无聊而放弃的时候。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把窗户上的纸吹得“呼呼”作响。
那人最后还是移动了。不是离开，而是退后两步，在等命令。但是过了会儿，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回音。
不吉利
门外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很大的鼻音。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杂乱且快，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向别院的另一侧走去。
等到声音完全消失之后，萧令仪才慢慢地松开了握着的拳头。
手心全是冷汗。
她并未马上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三呼吸的时间。
等确定没有活物后，才站了起来。
动作较慢，非常稳定。
每走一步都要避开发出声音的老木头。
走到一旁的木箱前，并没有打开木箱去取药，而是从箱子底下取出一个之前就准备好的竹筒。
竹筒是中空的，在里面有一张非常薄的羊皮纸。
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信函。
刀子。
萧令仪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摇曳的火焰照亮了她惨白又冷硬的脸。
将羊皮纸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日期以及银两的数量。
每写一个字就等于牺牲一个人的生命。
被允许在和亲的过程中毒杀的人选。
萧景琰私自动用了边境军队，并且勾结了外国势力。
九鸾监暗中清洗异己、制造冤案的铁证。
这些都是她拿命换来的证据。
以前在母妃的遗物中发现的是主要密信，而这份则是经过整理后的副本。不能直接称作谋逆之罪，否则就变成了伪造或者疯言疯语。所以它指向的就是贪污、私兵、欺君这些方面。
这些罪名足以使朝廷大震，使百姓哗然，使萧景琰伪善的面具出现裂痕。
萧令仪拿起了朱砂笔，在羊皮纸的最后面画了个小记号。
这是她安插在对方身边的情报人员代号。
茶楼老板陈师傅。
她是北梁长公主，但是此时正受到众人的憎恨。但是只要把纸上的东西传播出去，舆论就会改变。
老百姓不怕皇帝，怕的就是不公。
官员不怕皇室，怕的是把柄被别人掌握了。
萧令仪将羊皮纸重新卷起之后塞进竹筒里。
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
晚上的时候，凉风穿过了房间，秋天的晚上很冷。
别院外面有一条通向京城外驿道的小巷。有一个不显眼的垃圾堆，平时总有些拾荒老人在那里捡东西。
其中一个人她是好几年前就安插进去的棋子。
将竹筒投入其中，不到半个多时辰就会出现在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的说书人桌上。
而说书人最拿手的就是将枯燥的账本变成惊险的故事。
萧令仪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手臂一挥。
竹筒画出一条弧线之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做完之后就赶紧关窗、熄灯。
房间内重新陷入黑暗。
这一次，她不再忍住身体上的疼痛，让热气在体内自由地散发出去。疼痛可以使一个人保持清醒的状态，而清醒又可以让人冷静下来。
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等待...
等到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来的时候。
过了一段时间。
京城听雨轩。
灯光很亮，座无虚席。
说书人敲响醒木，全场安静。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不聊三国水浒，只聊北梁皇宫最近发生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眼睛里满是兴奋。
长公主殿下没有生病也没有发疯，并没有死去，而是……
和亲真相以及七皇子藏起兵符的事情，在茶客中唾沫横飞地说唱之后就传开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之后议论纷纷扬扬。
有的人大吃一惊，有的人大惑不解，有的人大发雷霆。
消息如同病毒一样，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迅速传播到了千家万户。
同时还有一些匿名信被送到一些重要大臣的案头。
信里只有一句话：
明日早朝之时，可以知道是真是假。
别院。
萧令仪依偎在墙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三更时分。
她知道今晚上要熬夜。
萧景琰明天醒来以后见到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疯癫姐姐，而是撕开血口、想要痛饮血液的猎手。
皇帝那里也会大乱的。
她嘴角挂着冷笑。
游戏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亮有一半被乌云遮住了。
萧令仪闭上眼睛，顾长风离开时的背影就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行。
从那以后，这条路她只能自己走了。
突然门外又有人敲门了。
这是试探吗？不是。
但是急促的、带有命令性质的敲击。
萧令仪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很凌厉。
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