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抹布扔到机床旁边，然后走到车间的一个角落里去了。
王德发呆在原地，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任务单，脸色很难看，好像咽下了苍蝇一样。看着陈铁柱的背影心里十分奇怪，刚才李有田那小子缩成一团，现在这个退伍军人倒好，屁都不放就躲在一边去了。
喂！老陈王德发用嗓子里的声音叫了一声，还带上了虚张声势的凶气，“你干什么呢？”不要做无谓的动作，在晚上八点之前我必须要见到这批零件全部出来！缺少一个的话，你就收拾东西离开
周围的工人早就散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躲在一边装作很认真地干着自己的事情，耳朵却竖了起来，就像兔子一样警觉。大家都明白王德发这是给陈铁柱上眼药。这些零件都是比较难加工的硬茬子，公差要求非常高，就是一组熟练工人通宵达旦也未必能完成。王德发想用陈铁柱来做自己的替罪羊，看看陈铁柱会怎么样收场。
陈铁柱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聊家常一样：“知道。”
一出口，空气中顿时就静悄悄的了。
王德发哼了一声，他认为陈铁柱是在装模作样地显得自己很沉重。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提高声音使别人能听到：你听见了吗？这是工厂的紧急订单，耽误了生产就没人能够保证你的安全了！今晚你可就睡不着了
说完之后，他就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一个监工一样，大踏步地朝车间另一边的柱子后面走过去。那里有视线盲区，可以看整个车间的情况，又不会被人发现他偷看。王德发心里打起了这样的算盘：今天晚上出了点事情，哪怕有一点瑕疵，明天就可以把那位退伍兵的威风全部打下去。到时候别说什么作弊与不作弊了，就是神仙来了也得背黑锅。
到了晚上之后，车间里的灯是昏暗的，并且会有闪烁的现象。机器停止工作后所造成的寂静会使压抑的感觉更加明显。
陈铁柱走到废弃的包装箱后面。光线比较暗，可以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纸包裹着的小方块，这是特制的纸扎材料，在上面画上了朱砂符咒，并散发出一股焦糊味、檀香味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打火机，于是就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之前见过的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之后，火焰就跳起来了。
火焰舔舐着油纸，陈铁柱的手指稳稳地夹着火机，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烧纸，而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操作。纸张燃烧，一股青烟袅袅升起，并未扩散到空气中，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半空中盘旋、凝聚。
两个穿粗布工装的人慢慢地从烟雾中走出来。
没有五官，脸部只被黑布遮盖住，但眼睛所在的位置却有种说不出的整齐感。这两具纸人不是普通的仆人，是陈铁柱心中所想出来的“技工”。关节很僵硬，但是肌肉线条非常紧绷（如果纸也有肌肉的话），并且充满爆发力。
陈铁柱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把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一起轻轻向前一点。
“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但是它成了军队发出的命令。
两具纸人开始走动起来，虽然动作非常机械但是十分稳定。拿来的重物箱装的是沉重的工具箱，一般要两个人才能搬动，但是在纸人手里却像鸿毛一样轻盈。它们穿过了空旷的车间地面，在上面发出微弱的摩擦声之后就直奔往最复杂的、最费力气的车床那边去了。
王德发躲在柱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筒，光束颤抖着照向那边。他原本以为会看到陈铁柱手忙脚乱的样子，或者至少是抱怨接连的场景。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叮当……
金属切割的声音很均匀有力，并且没有停顿。纸人站在机床旁边，用双手像用精密仪器一样转动摇柄、扳手和量具。火花四射，照亮了他们僵硬的身体，但是他们并不慌张。复杂零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精度比人工制作的要高得多。
王德发差点把下巴摔到地上。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有可能是产生了幻觉。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纸人。还是技工所制作的纸人
“这是妖术”，王德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都很小了，自己都听不清楚。他的心砰砰直跳，冷汗直流到额头上把衣服都弄湿了。他开始的时候想看笑话、打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退伍军人，但是现在却觉得仿佛看到了地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间里的空气好像变得很浓稠。纸人不知疲倦，不喝水、不休息、不眨眼。默默地按照指示去完成工作，把一个又一个完美的零件放到指定的地方。
陈铁柱站在一旁，靠着墙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神色十分平静，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偶尔也会看一下时钟，嘴角微微上翘，冷笑起来很难被人察觉到。
王德发看了之后非常高兴。
想起了白天在陈铁柱面前拍的任务单上写的“少一件也不行”。此时此刻，这句话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输得很惨。那么他的对手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是不可能由人类来做的，只能说是超自然的碾压。
到了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道工序也就完成了。
两具纸人将加工好的零件码放整齐后，就无声无息地隐入阴影之中，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幻觉。
陈铁柱把抹布放到一边之后，走到成品的地方。堆积如山的零件散发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光芒，每一个都制作得非常精美。触碰到一个零件表面后，手指会感到冰凉。
此时王德发从柱子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又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出声了。双腿发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满目都是恐惧与绝望。
陈铁柱把目光转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准确地找到了王德发躲藏的地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王德发浑身发抖，想开口求饶，但是感觉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铁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每一脚都踏在王德发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