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照射到姜眠苍白的脸上,那行字变成了一根燃烧着的针刺进了人的眼睛里。
“姜设计师,今日宽容我铭记于心,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记账了啊。”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陆沉的话从对面传过来,使得空气中不再寂静。不说了就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是在一个大办公室里却很响亮。姜眠桌前站着的人看着她手中拿着的手机,皱起了眉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报警。陆沉说。
只有三个字,直截了当,毫不含糊。
姜眠的手指僵在手机边沿,由于用力过猛,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她抬眼看着陆沉,戴着细银边的眼镜里全是疲惫和怀疑。是什么意思呢
报警。陆沉又说了一遍,态度十分冷静地把这个问题看作是建筑结构受力点的问题,“顾言的行为已经构成商业窃取、勒索威胁。”匿名短信也是新的证据,能够说明他并没有悔意,并且正在做着复仇的准备如果不能够用法律手段来固定证据、立案侦查的话,隐患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之后坐下来,身体稍微前倾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这是典型的谈判姿态,也是他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一种方式。目前只进行内部处分,对方根本不会在意。一旦他离开,用我们的弱点要挟我们,或者把数据卖给竞争对手,设计院的风险就不能控制了。需要请政府部门来干预,封锁他的退路
姜眠觉得头有点晕。并不是因为熬夜,而是由于冷冰冰的逻辑推理。深呼吸可以理清思路,使大脑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不可以。她摇了摇头,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坚定。
陆沉微微一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拒绝。为什么呢?有更好的办法吗?还是你觉得顾言会悔改
不是因为能改。姜眠放下手机,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冰凉的桌面,“不能报。”
依据。陆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说明。
“家丑不可外扬。”姜眠直视他的双眼,尽管内心惊涛骇浪,表面却强作平静,“若报了警,事情必将闹大。媒体清楚,行业清楚,甚至客户也会清楚。我们设计院花了三年建立的信誉,可能因这一个实习生的错误而崩塌。届时,舆论会将我们撕碎。‘纵容窃贼’、‘管理混乱’……这些标签贴上来,比顾言本人造成的损害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还不能接受报警,若报了警,就意味着我之前的判断是错的,我的仁慈,导致我现在的处境,更主要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不想见到警察带走他,太可怕了。
陆沉沉默着。
办公室里感觉很压抑。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嘲笑两个人的固执。
看着姜眠,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平时总爱躲避的目光此时却坚决地看着前方。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自己名誉受损,害怕直面人情冷暖。
但是陆沉所见到的却是另外一个角度。
姜眠,你对概念的理解有误。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并且还带点焦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维护自己的名誉。”没有安全保障,名声就是空中楼阁。所谓“内部消化”,也就是把炸弹埋得更深一些。你觉得你可以控制住顾言吗?认为发出的威胁信息是无稽之谈
可以控制。姜眠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得更加明显,“我将会起草一份更加严格的保密协议,增加违约金条款,并且动用我在行业协会的人脉来使他在这一行混不下去。”只要不惹出乱子来,我就认为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凭什么说他会出来捣乱呢?陆沉反问,语速加快,“他是被父亲重病逼疯的青年还是为了利益背叛同事的投机者?”两者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底线。顾言没有底线。用道德来约束没有道德的人,就如拿纸挡子弹一样。”
那么就让他来吧。姜眠提高嗓门之后又马上压低了声音,但是眼里燃烧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至少这是我选中的战场。”我不想把设计院变成法庭,也不希望同事们变成被告。我想要用一种专业的方法来解决,而不是用法律的拳头。”
陆沉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很复杂。
多年前的时候,父亲在事故之后就抑郁了,后来也去世了。他曾经用温情来化解家族中的矛盾,但是没有成功,反而使矛盾更加尖锐。他知道有些事情用温情是无法解决的,只有依靠规则才行。
但是他也知道姜眠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是天才建筑师,知道建筑的灵魂在于人文关怀。她的作品里不能有血腥、铜臭味。
理性与感性之间的一场较量,风险控制与道德坚持的一次对抗。
如果你非要不报警的话,陆沉慢慢地说道,每句话都像是咬牙切齿一样,所有的后果都由你来承担。顾言带来的二次伤害、设计院声望受损的风险以及以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
姜眠的心脏突然缩紧了。她心里明白会怎么样。也就是说陆沉要退出来当总工程师,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做决定,必要时还可以撇清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场无声的反抗,也是一次最后的警告。
姜眠低头看着桌子上没有画完的结构图。线条交叉在一起,她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她不理他。
窗外的天空仍然很黑,城市也沉浸在夜晚之中,没有人知道办公室里正进行一场良知与利益的较量。
陆沉站起来把西服的袖口整理了一下,动作非常优雅但是十分冷漠。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了一张文件看。
背影很直,但是有一种距离感。
姜眠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变成黑色了,映射出她憔悴的脸庞。仰望漆黑的夜空,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孤单的身影。
陆沉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办公桌坐着,虽然很近,但是却感觉很遥远。
姜眠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只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