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转身离开之后,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弱,皮鞋踢到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处发出嗡嗡的小声音,仿佛一只不知疲倦的机械昆虫在轻轻地鸣叫。
姜眠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手机前面,屏幕已经变成一片黑暗,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庞映射在上面。她感觉有一股很大的空虚感从胃里升起来,好像被人抽走了脊骨一样,在人体工学椅里软绵绵地塌了下来。陆沉的话对她而言就是一根尖刺刺到了她的痛处。自负责任。这四个字一直回响在她的脑海之中,冰冷如金属。
她闭上眼睛做深呼吸,空气中飘荡着微微的咖啡香、纸张上的油墨味。
不能后退。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会像杂草一样迅速生长。报警就是公开处决,三年来设计院所建立起来的信誉基础也会出现裂痕。熬夜画画、反复修改每一个细节的清晨,难道会因为一个实习生的贪念而变得没有价值吗?不,她不相信这些。她要用自己独特的方法来解除这颗定时炸弹,并且不会把它交给警察。
姜眠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迷茫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放了下来。
补充协议。默念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小。
既然顾言想要玩火,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防火墙。她开始起草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斟酌。违约金数额被设定到了行业上限,竞业限制条款写得密不透风,甚至连他离职后不得在任何关联公司任职的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威胁,这是规则。她要让这份协议成为一道铁闸,彻底封死顾言所有可能反咬一口的路径。
姜眠打了最后一个句号之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很不舒服。手心里全是汗,呼吸也急促起来,熟悉的、令人压抑的社交恐惧又悄悄地钻出头来。好像被人的眼睛看在眼里一样,嘲笑她的幼稚可笑,质疑她的实力。
“足够了。”
从包里拿出口黑色的头戴式降噪耳机,然后戴上。播放按钮一按下去,《哥德堡变奏曲》就流淌出来了。钢琴的声音清脆、整齐、有序,马上就会产生一种不可动摇的心理防线。
全世界都十分宁静。
姜眠的腰板挺直了,躲闪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尖锐。底层的人格已经接管了身体,脑海中的逻辑链也在快速运转。顾言的原因是赚钱还是报复?如果是钱的话,其他对手介入的可能性大不大?如果是报复,他用的手段又会怎么样呢?
打开电脑之后查看最近一周的操作日志。数据是不会说谎的。听音乐的同时把异常访问记录挑出来,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速度很快都会出现残影。每一行代码、每次文件传输的时间戳她都会分解开来研究。
漏洞在于此。她自言自语道,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肯定。
顾言偷走了核心数据,但是传输过程中留下了细微的时间差痕迹。把痕迹和物流记录相对照之后就可以知道数据流向哪里了。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定罪证据,但是却是行业内最致命的一个问题。她很快写成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把报告定名为“风险预警机制V2.0”,然后发送给行业协会的重要人员。这不是用来抱怨的,而是为了体现行业的自律。
与此同时,办公室另一边的阴影中,陆沉并没有远离。
他站在落地窗的休息区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为顾言最近的消费记录以及社交情况等。查一下是否有其他人插手,钱真的只是用来应急的吗
陆沉看到了从窗户里映射出来的姜眠的倒影。戴上耳机,聚精会神地听着,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很强,是顶级设计师特有的光芒。皱了下眉头,心里顿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忧虑、自豪以及一点点无奈接受的情绪都有。
他觉得姜眠是对的,在此时此刻,姜眠是正确的。用专业的方式来解决职业危机比简单的法律制裁更加符合她的价值观。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商业界的黑暗面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多很多,顾言就是其中的一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可能在幕后冷笑着。
陆沉打开加密文件夹之后,把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顾言窃取数据的证据备份并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这是应急方案,也就是保险箱。如果姜眠的内部分析没有成功,或者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就马上采取这个措施。
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凌晨三点一刻左右。
姜眠把耳机取下来之后,巴赫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着。她觉得有点疲倦,但是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协议草案已经发送出去了,人脉网络也已经激活了,防御系统也升级完毕。实现目标。
陆沉收回目光之后就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去了。不说话的话,就走过去把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放到姜眠的桌上。蒸汽上升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界限也不清楚了。
姜眠抬眼看了看咖啡杯,又看了看陆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没有说话,但是有一种默契的存在。前台的工作由她负责,后台的事情就交给他了。战斗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并肩作战的。
姜眠拿起咖啡吹了吹,小啜了一口。苦尽甘来。
窗外的天空依旧乌黑,但是办公室里的灯却亮得非常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