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说话,把咖啡杯放在了桌子边上。陶瓷底座碰到木质桌面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响。这个声音就像是休止符一样,在凌晨三点一刻的时候切断了已经绷紧到极限的静默。
姜眠看着杯中的热气袅袅上升,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大约几秒钟。光标不断闪烁着,并且不断地向她发出“请作出选择”的信号。顾言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仍然映射在她的眼中,年轻的时候满脸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她想起孤儿院里为了半块馒头而争抢的孩子们。
不能让对方没有招架之力。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就会像野草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报警之后就意味着警方介入调查、行业通报情况,同时也意味着顾言的人生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对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由于家庭变故而迷失方向的年轻人来说,除了失业之外,还关系到未来的毁灭。
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之间弥漫着咖啡的苦香。转身面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陆沉。
“补充协议写好了”,她说,“违约金最高,竞业限制三年。”除此之外,我还要从自己的资金里拿出一部分给他做遣散费,足够他在老家看病了。”
陆沉微皱着眉头,眼中有种不解的神色:“这就是用公司的损失来换取教训?”从商业的角度来说,这样做就是资助敌人。
不是资敌,就是止损。姜眠推了推鼻梁上银边的眼镜,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说,“设计院的名誉比天还大。”打官司的话,“窃取机密”四个字即使最后被证明是清白的,在舆论上也容不下我们。况且他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棋手并不在意小卒。放他走掉,把他的退路给断绝了,让他知道规矩的红线在什么地方,这样做的效果要比将他送进监狱好得多。”
陆沉沉思了一会。望着姜眠一双虽然躲闪但是非常执着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了手机迅速操作了两下。
云端备份完成。所有证据链,包括之前已经存在的监控日志、转账记录以及即将发出的协议副本都已经被三重加密并存储起来了。陆沉的声音非常平静,“如果你判断错误的话,这就是你的护身符;而如果你判断正确的话,它就成了一张废纸。”
谢谢。姜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
她打开加密邮件客户端之后就将顾言的私人邮箱地址输入进去。附件是一个厚厚的PDF文档,条款非常严格。正文里她只写了一句话:
按照规定程序完成工作并安全撤离。希望以后的日子中不会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发送。
进度条走到最后的时候,姜眠突然感到肩膀变轻了一些。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被移走了。她向后靠在椅子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窗外已经有些微光,城市的轮廓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半小时之后,顾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躲在出租屋狭小的卫生间里,用洗手台微弱的灯光查看电子邮件。见到附件之后他的瞳孔立刻就缩了起来。高额违约金竞业禁止另外有一笔可以给父亲治病的转账预付金
震惊之后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
哦!
顾言冷笑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起来。他认为姜眠一定会把他赶尽杀绝,于是就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准备。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非常温柔的女上司也会心慈手软。在别人看来这是善良,在顾言看来却是胆小、怯懦、害怕事情扩大而影响自己的前途。
“呵,你真是天真。”
顾言给对方发了一封邮件,用词很真诚,充满了感激之情以及懊悔之意。他立下誓言一定要遵守竞业协议,一辈子不涉足这个行业。
姜眠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整理桌子上的一些图纸。看到感恩、宽恕这几个字之后,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关掉电脑之后收拾一下包包就可以下班了。经过顾言空旷的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要注意。”
顾言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姜工。”
出了设计院大楼之后,阳光很刺眼。顾言眯起眼睛望着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年轻人得意的脸庞。拿出手机,在“老地方”这个备注里面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办好没有?”
办好了。顾言靠着路边的路灯杆,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容,“她太善良了,以为给点钱就可以买断一切。”目前她没有防备之心。
哼,女人就是有感情。对面嗤之以鼻道,“那核心数据你可以拿得出来吗?”
当然可以。顾言把U盘放在手里面,在离职的时候偷偷拷贝了一份作为自己的纪念,尽管签订了竞业协议,但是我可以用其他的途径传播出去。或者我可以将它作为投名状来获取更多的报酬。她以为和别人断绝了联系,其实打开的是另一扇门。”
很聪明。按照原来的方案去实施即可。明天下午的竞标会上,我们要让姜眠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意外”。
挂完电话之后,顾言就看着面前那栋高大建筑物。晨光之中,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冷冷的光芒。愧疚之情已经没有了,在他心里只有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兴奋与算计。
姜眠坐上了出租车,然后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车里有很淡的皮革味道,司机打开收音机播放早间新闻。一切都很平稳,非常正常。
在城市的另外一边,一张针对她的网正在悄悄地收拢起来,但她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