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亚热带丛林湿热得像个蒸笼,下雨时浑身都黏在衣服上,晴天太阳晒得皮肤脱皮,难受的很。
班里大多都是北方人,陈拥军起初总起湿疹,痒得夜里睡不着,但他咬着牙抹点药膏,第二天照样巡逻。
陈拥军带的新兵里总有抱怨的,就和他刚入伍一样:“这破地方,蚊子比苍蝇大,根本不是人待的!”
陈拥军踹了他的屁股:“嫌苦?潜伏训练去。”
新兵梗着脖子问:“你凭什么踢我?”
陈拥军笑了:“凭我是你的班长,你是我的兵。”说完又补了一脚。
所谓潜伏,就是趴在腐叶堆里,蚊虫往脸上爬、蚂蟥往腿上叮,也得纹丝不动。
最长的一次,他们趴了两天两夜,直到演习结束,每个人身上都起了成片的红疙瘩。
陈拥军盯着远处的界碑,手里转着军用水壶。
他盼望打仗,但又怕真的打起来。
为什么总有些人要找不自在呢?
和和平平的不好吗?
新兵的抱怨声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转,陈拥军听得烦了,突然下令:“全班,匍匐前进,目标前方高地,限时两天两夜,谁动一下,全体加时!”
丛林里的腐叶烂草没过膝盖,爬起来噗嗤作响。
蚊虫往嘴里钻,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那个抱怨的新兵爬了不到半小时就想求饶。
陈拥军回头瞪着他:“这点苦都受不住?真见了敌人,你当子弹会绕着你飞?”
他带头往前爬,脊梁骨磨破了,血渗进迷彩服,和泥水混在一起。
孙小黑爬在他身后,喘着粗气说:“陈哥,我饿……”
陈拥军没回头,从怀里摸出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往后一递:“小点声吃。”
孙小黑吃了口饼干,就了口水壶里的水:“陈哥,你知道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咱俩刚入伍的时候偷跑出去吃的烧鸡?”
“不对。”
“那就是老班长去年退伍时候请咱吃的腌牛肉吧。”
“也不对。”
“你倒是说呀。”陈拥军气的踹了他一脚。
“就是咱俩入伍时,在火车上你请我吃的肉包子。”孙小黑嘿嘿傻乐。
“等仗打完了。”他对孙小黑说,“咱回新市,去我家,我让我妈给你包,管够。”
孙小黑嘿嘿笑:“那我得吃十个。”
“瞧你那点出息。”
孙小黑露着两排大白牙:“我在给我妹子带十个,她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陈拥军嗤笑一声:“你妹子叫什么来着?小花,对,小花。你天天夸你妹子长得好看,真有那么好看?我看你这黑样子,可不像是有个俊妹子的。”
“你懂什么!”孙小黑急了,“男娃和女娃能是一样子的吗?我妹子白的很,而且那时候小花还没长开呢!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肯定长开了,指定更漂亮!”
陈拥军憋着笑,故意逗他:“哦?那等回去了,那等回去,把你妹子介绍给我吧?”
孙小黑现在也变得蔫坏,咧嘴笑道:“那你,先叫声大舅哥听听?”
“我去你的吧。”
丛林里的风带着潮气吹过,把俩人的笑声吹得老远,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树梢。
两天两夜后,当友邻部队发现他们时,整个班的人都趴在泥里不动弹,陈拥军是最后晕倒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干。
消息传开陈拥军成了全驻守区的传说。
当然,陈拥军也顺理成章的挨了处分。
1979年春节刚过,紧急反击的命令正式下达。
陈拥军所在的连队冲在最前线,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战场,全连战士却个个都很亢奋,头十来天推进得异常顺利,敌人节节败退,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打了近半个月顺风仗,部队抵达凉山外围,才算撞上了真正的硬骨头。
敌人依托凉山地区的有利地形死磕,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炮弹把临时掩体炸得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连队接到了死命令:拿下大石山高地。
这大石山高地坐落在凉山腹地,山壁陡峭,山顶被敌人修了三层暗堡,易守难攻。
连队冲了两回,都被压了回来,陈拥军班里的一名老兵,第二回冲锋时被流弹打穿了喉咙,就倒在离山脚不远的开阔地上。
他们在山脚下的土坡后蹲了三天。
一名新兵抱着枪哭,陈拥军踹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子弹专打哭包蛋儿!”
可他自己又何曾不心痛呢?
牺牲的那名老兵可是当年带他入伍的老大哥。
第四天一早,上级便传令:原地待命,等侧翼部队迂回到位,再合力强攻。
陈拥军蹲在地上,看着老兵倒下的方向,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突然站起来,对身边的孙小黑说:“你跟我来,咱俩从山后那条石缝摸上去,先敲掉最下面的暗堡。”
孙小黑拉了他一把:“班长,命令说等支援……山后没路,太险了!”
“等支援?你怕死就跟我滚蛋!”陈拥军甩开他的手,独自往身上绑好枪药。
孙小黑没说话,也默默的往身上绑。
陈拥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摸一次,不成咱就撤!”
其他人见状也要跟着,被陈拥军瞪了回去:“都去都死是吗?老实待好了。”
陈拥军猫着腰往山后钻去,孙小黑攥着枪跟在后面。
山后果然是条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
他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缝里全是泥。
快到第一层暗堡下方时,陈拥军突然听见头顶有响动,刚要示意停下,就见两个敌人举着刺刀探出头来。
是暗堡里的警戒哨!
其中一个敌人刚听见响动,便举着刺刀就往下扎。
陈拥军刚要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石壁上撞去,眼看刺刀就要扎进胸口。
“陈哥!”
孙小黑猛地从后面扑上来,用肩膀狠狠撞开他。
陈拥军摔在石缝里,眼睁睁看着那把刺刀扎进孙小黑的胸前。
孙小黑闷哼一声,反手将手里的工兵铲劈在敌人头上。那敌人哼都没哼就滚了下去。
“小黑!”陈拥军爬过去抱住他,血瞬间流了满手。
小黑喘着粗气抓他的胳膊,眼神直勾勾的:“肉包子……我妹……”
“我知道!我知道!”陈拥军吼着,眼泪砸在他脸上,“我现在就带你回去!让我妈给你包!”
小黑咧了咧嘴,手一松,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