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师里的支援到了,凉山也攻了下来。
连长指着陈拥军的鼻子骂:“你他妈知不知道!再等半小时,友邻部队就到了!你逞什么英雄?小黑的命就这么没了!”
陈拥军的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啦啦流。
这场仗赢了,凉山地区的阵地都插上了红旗,可陈拥军成了连里的罪人。
部队念他作战勇猛,给了留队查看的机会。
可每天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小黑咧着嘴的笑容,精神终日恍恍惚惚,他一次次递交退伍申请。
之前那份还未得到正式批复的志愿兵申报材料就此作废。
上级看他状态极差,又念及他战场立过功,破例按义务兵批准他提前复员。
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志愿兵转业分配工作的机会。
抱着小黑的骨灰盒,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回到了新市,他兜里揣着小黑的烈士证明,像块烙铁。
他先去了小黑家。
小黑妈接过骨灰盒时没哭,只是颤着手摸着盒子上的红绸,问:“俺家黑娃……走得疼吗?他小时候最怕疼了。”
陈拥军“咚”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婶,是我对不起他。”
小黑妈沉默了半天,把他扶起来:“孩子,婶不怪你,保家卫国,死得光荣。”
走出小黑家时,陈拥军攥紧拳头,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渗出血珠。
他知道,这辈子都欠着小黑那十个肉包子,欠着一条命。
1980年春天,靠着烈士抚恤金、村里给的烈士家属补助,再加上陈拥军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小黑家老旧的土坯房终于翻修成红砖房,墙皮也刷成了大白,灶台上还温着野菜粥。
陈拥军蹲在门槛上,看着小黑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妹妹,再过两个月小花就满十八岁了,眼睛亮得像小黑,脸上没了去年刚见时的肤白,反倒泛着点粉红。
“婶,我想娶小花。”陈拥军突然开口,说道:“我会对她好,对你们一家好,替小黑……”
话没说完,就被小黑妈打断:“娃,你是城里娃,小花配不上……”
“婶,小黑是我的兄弟,我就是你们的儿子。”陈拥军梗着脖子道:“这辈子,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他回了家,跟陈老爷子摊了牌。
陈老爷子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沉着脸骂道:“我托关系让你进厂,你干不长,你去了部队,也留不下来,现在你想娶个乡下丫头!你想一出是一出,我能管得了你吗?”
“爸,小黑是为我死的。”陈拥军低着头,“我欠他的。”
陈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叹口气道:“随你吧,路是你自己选的。”
年底,陈拥军办了场简单的婚礼。
来的只有小黑一家和几个退伍的老战友,陈老爷子没来,只有陈母揣着红包赶了过来。
小花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低得快埋进衣领,不敢看他。
陈拥军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像是给了小黑一个交代,也给了自己拴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牵绊。
那时,因为少林寺的火爆,再加上国家体委在推广散打、拳击、形意拳、八卦掌等拳种,全国都掀起了一阵功夫热,街面上练拳的人越来越多。
婚后的陈拥军晃悠了半年,日子也渐渐开始吃紧。
部队发的抚恤金早用在给小黑家盖房上了,连结婚都是陈老爷子不情不愿塞了笔钱,可这笔钱也没能撑上多久。
眼看养家糊口都成了问题,他便琢磨着:自己在部队学的那点实战技巧,或许能混口饭吃。
秋天到了。
当时并不让挂牌开拳馆,他便偷偷刻了“陈氏拳馆”的木质招牌,放在巷口,在自家小院里教人拳脚。
学员大多托人介绍而来,少收点钱或是送点粮食,算作微薄的家庭补贴。
开馆没几天,麻烦就找来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带着七八个徒弟堵在门口,骂骂咧咧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开馆?我这八极拳,今天就让你知道啥叫功夫!”
陈拥军没废话,脱下外套扔在一边。
老头的徒弟先冲上来,被他侧身一躲,顺势按在地上,老头见徒弟吃亏,亲自上阵,刚摆开八极拳的架势,就被陈拥军一个擒拿锁了胳膊,疼得哇哇直叫。
“就你这两下,还教我?”陈拥军松开手,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求我教你,我都得考虑考虑,滚蛋吧。”
还好当时的老人都将武德,不然就这两下,能讹陈拥军半辈子。
消息传开,挑事的人更多了。
隔三差五就有自称拳师的,带着徒弟成群结队上门踢馆,都被陈拥军三下五除二给打跑了。
陈氏拳馆的名头在新市越来越响,不少人闻名而来拜师,这却让他犯了难。
他在部队学的不过是军体拳、贴身擒拿,可擂台上的规矩跟部队里保命的技巧完全是两码事。
真要教徒弟,他实在没多少东西可教......总不能让人家整天跑步练体能吧?
他得去学点能用来教学的真东西才行。
“我得出去学一阵子。”这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小花日渐清瘦的脸,声音沉了沉。
小花自从结婚后身体就不算太好,陈拥军从没让她沾过重活,更没提过让她出去工作,只让她在家歇着。
这话一出,小花没吭声,只是攥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陈拥军心里明白,她是担心,却又不愿拦着他。
转天一早,他就带着小花回了小黑家。
小黑妈见小花脸色发白,赶紧往灶房里添了把柴,炖了锅鸡蛋羹。
陈拥军蹲在院里,跟爸说:“爸,妈,我想出去学拳,这一年怕是顾不上家。小花身子弱,就先在这儿住着,你们多照看着点。”
小黑爸抽着旱烟,点头道:“放心走,家里有我们呢。”
临走前,陈拥军把身上仅剩的积蓄分出大半,塞进小黑妈手里:“妈,这钱给小花抓药、买些营养品,不够了再跟我说。”
自己只留了路费和基本开销。
他人高马大、力大如牛,真到了没钱的时候,找个零工扛扛活,总不至于会饿了肚子。
安顿好一切,他锁了拳馆的门,背着旧帆布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新市。
这一年走南闯北,见着形意拳的崩劲、八卦掌的步法、太极拳的刚柔、通背拳的舒展……只要是拳,他就一股脑的学,杂是杂了点,却都不精通。
传统拳法讲究经年累月的打磨,可他实在耗不起这时间。
直到偶然听人提起散打,是个新崛起的小众拳种,今年刚定了计分规则,简单直接,攻防兼顾。
就因为太简单,被各方拳师瞧不上,学的人寥寥无几。
可陈拥军却上了心,这路数和他在部队练的近身格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招式简单,他有功底在,只要记牢得分和禁击规则,便能很容易上手。
就这么自己琢磨着练,一年下来,不说大成,但也摸透了七七八八。
陈拥军走后的一年时间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
小花勤快本分,对待陈家二老也事尽心周到。
陈老爷子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可逢年过节,总会悄悄托老伴给小花捎些布料补品,心里那点隔阂,也都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