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拥军再回到新市,已是一年后。
重新开馆那天,院里冷冷清清,之前的学徒早散了,毕竟他走了一年,人走茶凉,谁也不知道他如今的本事。
于是,他干脆在门口立了块大牌:“谁能打赢我,拳馆就关门。”
这牌子一挂,起初也没人注意。可又架不住有人好奇,渐渐传开后,总有人来瞧热闹。
可新市的老拳师们早被他当年打怕了,根本没人敢来踢馆,这反倒引来了不少外市的人,前来挑战。
一来二去,陈拥军又再次打响了名号,拜师的人越来越多,连邻市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生意也慢慢红火了起来。
这年秋天,小花总犯恶心,吃不下东西,人也越发没精神。
陈拥军请了医生来,老大夫诊了脉,摇头说:“你媳妇身子太虚弱,气血不足,这胎得好生养着,不能动气,不能劳累,汤药记得按时喝,稍有差池母子俩都得有危险。”
陈拥军听了直揪心,当天就把拳馆的事交给信得过的徒弟,自己一门心思守着小花。
每天雷打不动回三次家,炖补品、熬稀粥,变着法让她多吃点,夜里就睡在炕边的小榻上,稍有动静就爬起来看看。
小花稍微翻个身,他就赶紧问问是不是不舒服。
小花躺在床上,看他忙前忙后,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笑他:“哪有这么金贵的。”他却梗着脖子:“医生说了,就得这么养。”
次年秋天,小花生下女儿佳佳时,在产房里耗了许久,陈拥军在外头急得焦头烂额,只想往里冲。
直到护士把红通通的小家伙抱出来,说“母女平安”,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抱着佳佳那一刻,小丫头很重,他只觉得幸福无比,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转年春天,佳佳半岁了,已经能在小花怀里坐稳了,圆溜溜的眼睛总跟着拳馆里练拳的人影转,小手还会跟着挥来挥去。
这时候的陈氏拳馆早已成了新市武术界的头号招牌,连外省的拳师都闻名而来切磋,陈拥军来者不拒,凭着糅合了散打规则的实战路数,向来是赢多输少。
有天刚送走一个从邻省来的散打爱好者,对方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水平真可以,今年6月有个全国性的散打比赛,第一届,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要不要来试试?”
陈拥军看着院里正被小花抱着吃奶奶的佳佳。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让我回去想想。”
可当晚哄佳佳睡觉时,手指在她软乎乎的胳膊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全是在部队时在演武场上的情景。
不小心,力气大了些,还把佳佳给敲醒了。
小丫头醒了,没哭没闹,反倒咯咯地笑,口水流了满嘴。
陈拥军给她擦嘴时,小丫头手舞足蹈的,像是还想跟他过两招。
没过几天,他托人捎了话,报了名。
第一届全国散打比赛,参赛的人确实不多,全国拢共才123人,大半还是从其他拳种转练散打的。
陈拥军没多想,一路稳扎稳打闯到了决赛,对手是个练泰拳的。
这拳种在国内比散打还小众,他只在香江动作电影里见过那些凌厉的肘膝招式,心里倒真有股想领教的念头。
决赛前一天,他正在赛场热着身,场边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突然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电话听筒:“陈师傅,你家里来的急电,说有急事!”
他接过听筒,小花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钻了进来:“夜里来了一帮地痞围在家门口,扔石头砸门窗,还在门外叫骂……佳佳吓得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陈拥军心里“咯噔”一下,听筒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跑。
举办方的人拦着他劝,连几个相熟的参赛选手也围过来:“都打到决赛了,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机会,你再想想!”
他脚步没停,只回头说了句:“咱们练拳,不就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吗?”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地痞早被闻讯赶来的徒弟和邻居赶跑了。
小花抱着佳佳坐在门槛上,头发乱着,眼圈通红。
佳佳看见他,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发出“爸……爸……”的模糊音节,小胳膊在小花怀里一个劲扑腾。
陈拥军走过去,把娘俩紧紧搂在怀里,鼻尖蹭着佳佳软乎乎的头发,忽然就懂了。
当年在部队练的那些保命的技巧,后来在拳馆出去学的那些章法招式,说到底,都是为了能稳稳护住怀里这两个人。
至于那场没打完的决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佳佳一岁时,陈拥军亲手将拳馆的木质招牌摘了下来,小花站在巷口看着他,满心都是担忧。
“别担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我老婆,佳佳是我闺女,我就不能让你们再担一点风险。”
他用开拳馆剩下的积蓄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车斗上特意焊了根铁栏杆,刷成军绿色的漆,在部队呆习惯了,就是喜欢绿色。
跑物流的日子比开拳馆苦多了,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等活,有时蹲一整天也接不到一单,回到家裤脚全是泥,鞋底磨破了都没舍得去换。
还是被小花发现,趁他睡着后,给换了个鞋底。
最烦心的还是遇到抢货的小混混。
这些愣头青可真是干什么事都不过脑子,这几年上街抢个三五块被判大半辈子的大有人在。
有次送一批布料,半路被三个醉汉拦住,说借点钱花花。
陈拥军没说话,放下车斗就迎了上去,三拳两脚把人打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自己胳膊被划了道口子,也只是往伤口上啐了口唾沫,继续蹬车送货。
这时候正赶上严打,持刀抢劫可是重罪。
虽然抢劫的混混进去了,但疼还是真的疼。
“你这是拼命啊。”小花给他包扎时,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陈拥军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她心疼。
生意转机也是来得突然。
陈老爷子终究是心疼儿子的,没明着帮,却悄悄托了厂里的老关系帮他办好了个体营运执照,还把汽修厂的零件配送活交给了他。
“别给我丢人。”老爷子打电话时语气还硬邦邦的,挂了电话却让老伙计悄悄给三轮车换了副新轮胎。
“谢谢爸。”陈拥军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毕竟亲生的。
“谢什么谢,竟说些没用的,把多把佳佳带来玩玩......还有小花......你妈想她们了。”
呵,这老头还挺犟。
有了固定活计,陈拥军的日子渐渐安稳了许多,车斗里的货越来越多,从零散的小包裹,变成整箱的零件,他在货运站也有了些名气。
“送货就找陈师傅。”也成了一段口口相传的宣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