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佳佳5岁了，陈拥军一家早就换了宽敞的大房子，佳佳也就近上了幼儿园。
每天傍晚，不管跑货运多忙，陈拥军总会准时站在幼儿园门外的槐树下等。
小花总劝他：“我去接就行，你跑一天车累了。”
他笑了笑，拉过小花的手：“那咱俩一起去接，正好路上说说话。”
这天刚把佳佳抱上三轮车，小丫头就瘪着嘴，声音带着委屈：“爸爸，我铅笔被人掰断了。”
陈拥军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往教室冲：“谁干的？敢欺负我闺女，看我不揍得他爹妈认不出来！”
“是路凡。”佳佳赶紧拽住他的衣角，小声解释，“他说他爸妈总不来接他，我就说……只有没家的小孩，爸妈才不来接。然后他就哭了，还掰了我的铅笔。”
陈拥军闻言顿了住脚步，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
他慢慢蹲下来，摸了摸佳佳的头：“明天爸爸给你买新铅笔，再多买一根，你送一根给路凡，好不好？”
“为啥呀？他都掰我铅笔了。”佳佳皱着小眉头。
“因为他可能不是坏孩子，只是……爸爸妈妈太忙，没顾上陪他。”他朝幼儿园门卫室瞥了一眼，那个叫路凡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看电视。
第二天，陈拥军的三轮车斗里多了个亮闪闪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六根削得尖尖的铅笔。
佳佳背着小书包，小心翼翼攥着其中两根，蹦蹦跳跳进了幼儿园。
他靠在车边抽着烟，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幸福无比。
有个完整的家，有要护着的人，每天能准时接闺女放学，回家能看到媳妇，最幸福的人生也莫过于此了。
接下来的几年，陈拥军的物流生意越做越大，二手三轮车早换成了崭新的小货车。
每天他开着小货车去接佳佳，小丫头总扒着车窗跟同学挥手，嘴角翘得老高，别提有多得意了。
佳佳上了小学，跟路凡成了最好的朋友，就是当年掰断她铅笔的那个小男孩。
两个孩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从早上进教室就凑在一起，放学了还黏着不肯分开。
陈拥军时常顺路把路凡接回家吃饭，路凡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桌边，被佳佳闹得厉害了，才会悄悄缩一缩肩膀，露出点腼腆的笑容。
这腼腆的模样，跟咋咋呼呼的佳佳正好相反，倒也出奇地合拍。
这天下午，陈拥军开着小货车去接小学二年级的佳佳，远远就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低着头踢着石子，一点不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的摸样。
“怎么了？是不是爸爸来晚了，不开心呢？”他把车停在路边，探出头喊她。
不说还好，这话刚说出口，佳佳的眼泪就哗啦啦的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拥军心里咯噔一下，自打佳佳会走路起，他就没怎么见她哭过。打小宠得很，连重话都没说过，这还是头一回见小丫头哭得这么委屈，心疼的厉害。
“到底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了？跟爸爸说，爸把他头打肚子里去！”
“路凡……是路凡要转学了……”佳佳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
陈拥军愣住了：“啊？为什么呀？转到哪个学校？咱也转过去！别担心，你想去哪儿，爸爸就给你转哪儿！”
“他要回乡下了……很远很远……”佳佳的哭声更大了。
陈拥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现在这个年代，城里和乡下区分的厉害，乡下人都是想方设法的往城里跑，但凡有点办法，谁也不会把孩子往乡下送。
这和乡下的路有多远没有关系。
他跳下驾驶室，蹲下来帮佳佳擦眼泪，想了想说：“那等他走之前，咱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好不好？让你妈做他最爱吃的炸丸子，你再把你的洋娃娃送给他，怎么样？”
佳佳吸了吸鼻子，哭声总算小了些。慢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男孩儿都不爱玩洋娃娃。”
也就是从这事起，陈拥军跑长途时，心里的不踏实更重了。
跑长途的次数本就多，他总想着，孩子的朋友说走就走，这跑运输的日子聚少离多，谁知道哪天又会错过什么？
小花身子底子弱，遇着变天就咳嗽，佳佳放学时，常站在巷口踮着脚等他，那模样总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咱不开货车了。”这天晚饭时，他放下筷子对小花说，“我跑物流干了好多年，也攒下些钱，正好盘个门面开家百货商场，守着你们娘俩，再也不跑远路了。”
陈拥军说到做到，很快盘下巷口一处合适的铺面，开起了新市的第一家大型百货商场。
开业那天，巷里街坊全来捧场。陈拥军特意在门口摆了几张缝纫机，挂块“免费修衣”的木牌，还专门雇了俩人在门口帮忙，谁家里衣服拉链坏了、扣子掉了，就踩着踏板咔咔缝补，连材料钱都分文不取。
有人笑他傻，放着生意不做忙这些，他却笑笑说：“当年跑物流，雨天是街坊帮我搬货，雪天是大伙帮我看车，这点事算有什么？”
渐渐的，商场成了邻里的“聚集地”：张大妈来换鞋底，顺带买袋洗衣粉，李大爷来修收音机，顺便扯块的确良布，放学的孩子总围着货架看搪瓷缸，叽叽喳喳选颜色。
生意异常红火，货架上的货常被抢空，陈拥军雇了十几个伙计，还是从早忙到晚，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佳佳放学后总往商场跑，趴在柜台角落写作业。
要是遇着有人插队、找茬，她就放下铅笔抬头，瞪着跟陈拥军一模一样的眼睛：“按规矩排队！”那股子不饶人的硬气，活脱脱是个小版陈拥军。
1992年，陈拥军将商场扩成了连锁店，注册成立佳盛商贸有限公司。
从东街蔓延到西郊，从南桥延伸至北站，陆陆续续已在新市大大小小铺设了28家门店。
新市街坊口口相传，都戏称这是“佳盛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