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已经十一岁,个子蹿到了一米六几,站在小花旁边甚至还要高出小半头,每到周末就跟着陈拥军呼呼带风地四处巡店。
陈拥军的商场外,从不管门口摆摊经商的小贩,反倒特意在每家店门前圈出一片便民摊位的空地。
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卡片海报玩具的,基本都是打小看着佳佳长大的街坊四邻,见了她总往手里塞颗糖、递张花片。
佳佳巡店时,似模似样地揣着账本,先蹲在摊位前跟人唠半天,等见陈拥军走进商场后,就跑去路口看人耍猴。
这天到了东街店,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吵嚷声。
卖烤红薯的大爷正被几个半大的混混围着,其中一个瘦猴伸手去掀钱箱上的铁盖,另一只手已经抓了两张蓝币往兜里揣。
放在平时,抢个红薯、拿俩梨子,大伙也就不说什么了,都是没人管教的野小子,找治安员也最多教育几句就放了。可这次直接抢钱,这可怎么得了?
卖烤红薯的大爷急得直跺脚:“给我放下!”
“老实点啊,这是保护费!”瘦猴推了大爷一把,老头踉跄着差点摔倒。
佳佳眼睛一瞪,把书包往地上一甩就冲了过去。她个头高,步子迈得大,没几步就冲到摊前,伸手攥住瘦猴的胳膊:“是你打人?”
瘦猴回头见是个小姑娘,嗤笑一声:“哪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说着就想甩开她。
可佳佳握力极大,竟没让他甩脱。
混混们见状,三四个人围上来:“小丫头片子还敢耍横?”
陈拥军开商场这几年,佳佳见多了打架闹事的,早学机灵了。
她急忙松开瘦猴,往旁边一躲,顺手抄起大爷摊边的木凳腿横在身前:“你们是要打架吗?”
混混们被逗乐了:“就是打你怎么样?”一个中分伸手就来揪她头发。
手才刚伸出去,就被佳佳抓住手腕。
她转身一矮,一个过肩摔,那中分没防备,“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剩下的混混见同伴吃亏,骂骂咧咧地扑过来。
佳佳不跟他们硬碰,仗着自己熟悉地形,绕着街角的大树转圈,边跑边喊:“来抓我呀!”
这话一出,混混们更气了。
就在他们急躁之时,佳佳瞅准空档,对着离得最近的瘦猴侧腰踹了一脚。
瘦猴往后仰倒,正好撞在另一个人身上,俩人滚作一团。
这功夫,商场的保安和邻近的摊贩已经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待到保安冲到跟前时,混混已在地上躺倒一片。
佳佳把最后一个混混堵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木凳腿,瞪着眼睛喝问:“还敢不敢抢钱了?”
“佳佳!”陈拥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听闻动静从商场出来,沉着脸。
佳佳回头见是他,赶紧把木凳腿扔了,可怜兮兮道:“他们先动的手,我可没坏规矩。”
“没受伤吧?”陈拥军走过来,拉过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陈拥军没理会那几个正被保安往商场仓库拖的小混混,这帮人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皮,关几天也老实不了,得多挨几顿打,让他们怕了才能长记性。
安排人将卖烤红薯的大爷送去医院时,那大爷还一个劲指着佳佳夸:“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陈拥军看着佳佳红扑扑的脸,额头上还挂着汗,刚才她拿木凳腿的架势,突然让他想起自己十八那年,在汽修厂车间拎着扳手护着人的样子。
他拽了拽佳佳的辫子:“下次遇上这事,先喊保安,听见没?”
佳佳咧嘴一笑:“知道啦爸,可他们逼得太凶了,我这不没忍住嘛。”
从那以后,陈拥军特意在商场外围安排了保安巡逻。
1995年冬,头场雪下得急了些,产房的灯足足亮了六个钟头,窗上的冰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把走廊映得忽明忽暗。
陈拥军蹲在墙根,烟卷抽得嘴唇发麻,脚下的烟蒂踩得稀碎。
陈老爷子裹着件军大衣,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转圈。
时不时往产房门口瞅,嘴里不停叨叨:“都六个钟头了……小花那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么耗着?”
“爸,早就让你跟妈一起回,你在这又帮不上什么忙。”陈拥军弹了弹即将燃尽的烟头,重新拿出一根对着烟屁股猛吸一口。
当年小花进门时,陈老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什么也瞧不上这乡下丫头,可这些年看她为陈家操持,照顾老两口,身子骨又弱,那点别扭也早就消磨没了。
陈老爷子没理他,依旧在产房外来回踱步。
突然“吱呀”一声,产房门开了。
护士掀着门帘出来,脸上带着倦意:“生了,丫头!母女平安!就是难产,产妇虚得狠,得好好养着。”
爷俩几乎是同时冲过去。扒着门框看进去,小花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脱了皮。
陈拥军刚要迈腿进去,就被陈老爷子一把拽住,往他手里塞了个烫乎乎的保温桶:“你妈熬的冬瓜汤。”
陈拥军接都没接:“你自己进去呗。”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声音放得缓:“丫头,遭罪了。”
小花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眼珠转向襁褓里的小小丫头。
陈老爷子把保温桶塞进床头柜,瞅了眼在陈拥军怀里皱巴巴的小家伙,大片的雪花正打在窗户上,小小丫头眨着大眼睛直溜溜的看着他。
“就叫莹雪吧。”陈老爷子张了张嘴,“草字头的莹,跟草芽样易活,像玉翠般透亮,雪呢,就应着今天这雪。”
说着,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莹雪的小脸蛋,乐道:“比佳佳小时候文静。”
当年佳佳落地时哭声响得很,可这小小丫头倒好,就睁着大眼瞅着,不吵也不闹。
第二天一早,佳佳踩着雪跑来了。
她书包往墙角一甩,先给小花倒了杯温水,又踮着脚看妹妹:“妈,妹妹咋长这么丑。”
“你小时候比她还丑。”
佳佳看着皱巴巴的莹雪有点怀疑人生。
小花靠在床头,喝着陈拥军喂来粥:“都怪我,没给你添个儿子……”
陈拥军将粥碗放好,拿手帕给小花擦了擦嘴:“别想那么多。医生说了,你这身子,以后不能再生了,遭不起这罪。生俩闺女正好,生两头猪属相,富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