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下，产房里的煤炉烧得旺，佳佳依然一脸怀疑人生的看着床篮里的莹雪。
陈拥军的商贸公司，建立了全市最大的配送中心，以前的百货商场也都改成了量贩式超市。
生意越做越大，可却偏偏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是越来越晚。
佳佳上初一这年，莹雪已经一岁半了，扶着桌腿能稳稳站着，小嘴里“姐姐，姐姐。”奶声奶气喊个不停。
小花的身子还是老样子，稍微累着就咳个不停，整日躺在里屋养着，家里请了几个保姆轮流照看，却还是爱忙里忙外的。
陈拥军看着就生气：“你就不能好好歇着吗？”
小花笑着摆手：“哎呀，没事，医生也说了，多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好处。”
家里虽请了保姆，但小花身子太弱还要费心照料孩子，莹雪还小更是离不开人。
陈拥军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盘算了好几晚，最终决定将佳佳送到全市最好的寄宿学校。
佳佳很不开心，自从有了莹雪，她总觉得自己被冷落了，爸妈的注意力好像都落在那个小小丫头身上。
可每次回家看到妈妈虚弱的样子，还有接连几天才能见上一面的爸爸，那点委屈就都悄悄咽了回去。
可是到了寄宿学校，佳佳反而高兴了起来，因为在这里她又重新见到了她儿时最好的朋友。
初中毕业那天，陈拥军开着车来接她，车刚停在学校门口，佳佳就拉着个小男孩儿跑了过来。
陈拥军看得青筋直冒，这小兔崽子是谁？才初中就学会跟自己闺女拉拉扯扯了。
要不是在学校门口，他早下车教训教训这小子了。
“爸，你看这是谁？”佳佳晃着姑娘的手，语气里藏着点得意。
陈拥军原本皱着的眉头，被这一问话问得一愣，看着眼前青涩腼腆的男孩儿，有些熟悉，却实在没认出来。
“这是路凡啊！”佳佳眼睛一亮，“他爸从乡下把他接回来啦，现在改名叫方凡了。就是小时候掰我铅笔的那个！”
“哎！是路凡啊！”陈拥军拍了下大腿，这才想起来。佳佳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要说起来，还是因为这个小男孩儿自己才改行开的商场。
陈拥军热情的拉开车门：“都说女大十八变，这男大也变得不少，你看我都没认出来！快上车，家里保姆炖了汤，让你阿姨再给你炸点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丸子。”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听着俩小家伙在后排叽叽喳喳，恍然间，像极了当年他开着小货车，顺路接两个小不点回家时的光景。
佳佳准备上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暑气正盛。她整天带着路凡四处乱转。
陈拥军也知道路凡家的情况，和佳佳又那么熟，全当半个儿子看待了。
那年，几家商超新引进了影院。两个小家伙一股脑钻在影院里，怎么都不出来。
就这么泡了一个暑假，快开学时，佳佳突然对陈拥军说：“爸，我想报艺术班，以后想当演员。”
陈拥军把电视调成静音，将遥控器放在桌上，说道：“行，爸给你找最好的老师。”
其实陈拥军心里并不赞成。在他看来，演员并不是什么好职业。
可前两年把佳佳送进寄宿学校，心里就亏欠了好久。
眼下女儿有了自己的选择，那自己只能支持了。
新市唯一有艺术班的中学，门槛不低。
陈拥军直接给学校捐了几间琴房，并在学校后街买下套院子。
路凡的父亲也在这附近给他租了套房，打那以后，路凡便常来家里吃饭。
路凡比小时候开朗了些，但还总是怯生生的，和小花一样手脚闲不住，一进门就帮着忙里忙外。
陈拥军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他自然清楚，这样的再婚家庭一般都是这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路凡母亲走得早，他父亲再婚后，又有了孩子，想来这路凡在家里的日子，也不怎么如意。
这年，莹雪5岁了，终于肯乖乖去上了幼儿园，小花的身体也渐渐好了不少，陈拥军高兴的不得了，给手下的员工都加了工资。
那会儿外头正赶上下岗潮的高峰期，不少家庭都是单职工，他这一举动，却也实在是难得。
转眼佳佳到了高二，路凡家里出了变故。
她爸的工厂没扛过下岗潮，生意一落千丈，家门口被人拉了横幅，路凡连回家都难。
1997年的冬天出奇的冷。
家里添了个人，倒多了些暖意。陈拥军看着屋里的佳佳、路凡和莹雪，转头对小花笑：“瞧，咱现在仨孩子了。”
高三一到，功课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佳佳的艺术课请了专门的老师，从早到晚练个不停。
陈拥军看在眼里，心里疼得不得了，却没说什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做爹的总不能事事都管着。
距离高考还有几个月，佳佳顺利通过了艺考，小花却躲在房里偷偷落泪。
“总归是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嫁人了，不还是要离开家。”
陈拥军自然知道小花的心思，她这辈子二十多年，心思全围着自己和两个孩子转，眼看佳佳就要去外地读大学，心里自然舍不得。
见小花没应声，他又补了句“实在不行，在帝都买套房，你也跟着去。”
小花不乐意了：“那怎么行，莹雪还在这呢，再说我走了你怎么吃饭？”
陈拥军被她逗笑了：“你这话说的，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没了你，我都不会吃饭了？”
可没成想，高考前一个月，路凡家突然起了大火，他父母没能跑出来。
路凡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垮了，整日颓废消沉，提不起半点精神。
陈拥军特意安排了人手帮他办家事，小花也是整天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
佳佳更是放心不下，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连自己的功课都顾不上。
眼见俩孩子都要高考了，小花急得团团转，却也没说什么。
陈拥军懂她的心思，高考是人生大事，可他更清楚，路凡这时候最缺的就是陪伴。
“让佳佳陪着吧，”陈拥军沉声道，“有些坎，得有人陪着才能过得去，大不了让他俩明年再复读一年。”
高考结束后，成绩出来了，佳佳如愿考上了帝都电影学院。
送佳佳去机场那天，陈拥军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来，自己18岁入伍那年，站在火车站月台上，陈老爷子也是这样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眼前的佳佳，明明前几年还跟在屁股后绕着要糖吃，转眼间就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眉眼间像小花，却比小花更显精致，笑起来那两排白牙，跟小黑一模一样。
这时，机场广播响起了登机通知。佳佳拉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笑着看向陈拥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