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正月刚过,沈月棠便将南京的铺子托付给柳如烟,染坊交由何伙计照管,自己带着一个包袱、两箱账册,乘船往苏州去了。
此前,她去找过王守正,言明在苏州有一桩旧事要办,需王守正帮助。王守正问她:“如何帮?”沈月棠道:“请王老爷差人送往苏州钞关刘大使处,只说沈记绸缎乃盐运使衙门特约商户,货走钞关,请多关照即可。这在王老爷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王守正并未立即答应,直到沈月棠把一份万历四年应天府尹吴崇文与孙太监往来的账目底子交在他手里,他打开一看,脸色霎时变了。
那些账目里,有孙太监收受吴崇文贿赂的数目、日期、经手人,其中几笔,正是王守正当年在孙太监手下当差时亲手办的。那东西若落到高淮手里,王守正的脑袋怕是要搬家。
王守正被迫连夜写了一封信,差心腹送往苏州钞关。
临行那日,柳如烟和陈素秋两人送沈月棠到码头坐了船。船行两日,到了苏州阊门。翠屏早早等在码头,见了她便跑上来,接过包袱,眼圈红红的。沈月棠拍拍她的肩,道:“辛苦了。先带我去看铺子。”
沈记分号开在阊门大街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只有一开间,但胜在位置好,往南走百步便是阊门码头,往北半里路是绸缎商行集中的西中市街。铺子里货架已经摆满,绸缎虽不算多,但都是南京那边精挑细选来的上等货。翠屏做事细心,将铺面收拾得干净齐整,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上刻“沈记绸缎·苏州分号”几个金字。
沈月棠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看。后院有一间小屋,收拾出来做了账房兼卧房。翠屏已经在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算盘。沈月棠满意地点点头,坐下来,翻看翠屏这几个月记的流水。
看了半日,她心中有了数。翠屏的账记得清楚,银钱出入分毫不差,吴敏中那边的情形也记了不少。“吴记绸缎”在阊门大街正街上,门面三开间,比沈记分号大得多。吴敏中主要做批发生意,客户多为苏州城里的二流绸缎铺和几个外地的行商。他的货多从湖州、杭州进,价格比南京的货略低,但成色差些。翠屏在账册末尾用一行小字写着:“吴记近日进了一批湖绸,价压得极低,疑是囤货待涨。”
沈月棠将账册合上,对翠屏道:“你做得很好。明日我去会会吴敏中。”
第二日一早,沈月棠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缎衫,戴了一对银丁香耳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带着翠屏,往吴记绸缎庄去。吴记的铺面在阊门大街上,三开间的门面,左边是绸缎,右边是绢帛,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柜台,台面上铺着大红毡子,摆着几匹新到的湖绸。沈月棠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那几匹湖绸的成色,心中已经有了数。
她走进铺子,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着招呼:“这位太太,想看什么料子?”
沈月棠道:“我找吴老板。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南京沈记绸缎的东家沈氏,特来拜访。”
伙计一愣,忙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吴敏中从后堂走出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秀,下巴微尖,穿着一件驼色暗花缎袍,腰间系一块玉佩,颇有几分书卷气。他见了沈月棠,脸上堆起笑来,拱手道:“沈老板光临寒铺,蓬荜生辉。请后堂坐。”
沈月棠跟着他进了后堂。后堂是一间不小的花厅,壁上挂着一幅文徵明的山水,案上摆着一尊宣德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陈设比周伯安的临水轩雅致得多。沈月棠扫了一眼那幅山水,心中暗想:这幅画若是真的,少说值两千两。吴敏中一个中等绸缎商,哪来的银子买文徵明的真迹?多半是他父亲吴崇文当年搜刮来的。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吴敏中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月棠脸上转了两圈,笑道:“沈老板在南京的生意,吴某早有耳闻。听说沈老板从前是秦淮河上的……琵琶名家?”
他故意在“琵琶名家”四个字上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沈月棠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吴老板过奖。月棠从前的事,不值一提。今日来,是有一桩生意想跟吴老板谈谈。”
吴敏中放下茶盏:“沈老板请说。”
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吴敏中面前。吴敏中低头一看,纸上是一份货单,列着沈记绸缎年后从南京运来的一批货,有云锦十匹、宁绸二十匹、贡缎十五匹、苏绣帐幔十副,合计本钱约一千两。吴敏中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沈月棠道:“吴老板,这批货,我想在苏州打开销路。但苏州绸缎行会向来的规矩,外地铺子入会,须得交五十两银子的公会费,另加每年十两的年例。月棠初来乍到,不知这个规矩是不是真的。”
吴敏中笑道:“确有此事。行会的规矩,也是为了保护本地商家。不过沈老板若有意入会,吴某可以替你去说合说合。”
沈月棠道:“那就多谢吴老板了。只是月棠还有一事不明——沈记分号斜对门的那间空铺子,前日被人租了去,月棠打听了一下,租铺子的人姓陆,是做药材生意的。可月棠前日看见那铺子里搬进去的,却是几架织机。吴老板可知道,那铺子到底要做什么?”
吴敏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道:“这我倒不清楚。或许是药材铺子附设的织坊?苏州城里,前店后坊的铺子多的是。”
沈月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吴老板不知道,那便罢了。月棠只是觉得奇怪——那铺子正对着沈记分号,若是开织坊,日夜机杼声不绝,倒也无妨。只是月棠在南京开店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对面铺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连累了自家的名声。”
吴敏中脸色微变,强笑道:“沈老板多虑了。苏州城里的铺子,都是正经买卖。”
沈月棠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道:“那是月棠多心了。今日叨扰吴老板,改日再叙。”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吴老板,月棠在南京时,曾听一位老乐工说起一桩旧事。万历十四年,应天府尹吴崇文吴大人,审理一桩乐户案子时,判得有些……不公。那位老乐工说,吴大人后来被弹劾罢官,就是因为这桩案子。吴老板可听说过此事?”
吴敏中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他强作镇定,道:“沈老板说的这些,吴某不清楚。先父的事,吴某从不与人谈论。”
沈月棠微微一笑,道:“那是月棠冒昧了。告辞。”
出了吴记绸缎庄,沈月棠沿阊门大街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小巷。翠屏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你方才那话,是不是太直了?”
沈月棠摇头:“我就是要直。吴敏中在对面租铺子、安织机,分明是想用机杼声吵我,逼我搬走。我若不把话挑明,他还以为我怕了他。如今我把话撂下了,他要斗,我奉陪。他若识相,便自己收手。”
翠屏道:“那他若真斗呢?”
沈月棠停下脚步,看着巷口一棵老槐树,新芽刚发,嫩绿嫩绿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不敢。他父亲的事,他自己知道有多脏。他若要闹大,我大不了把苏州的铺子收了回南京,他丢的却是祖上的脸面。他输不起。”
沈月棠从此便在苏州住了下来。每日在铺子里看货、算账,偶尔去阊门码头转转,与几个外地行商攀谈几句,渐渐摸清了苏州绸缎生意的门道。她发现苏州的绸缎价格比南京低,但销路也窄,本地铺子多靠老主顾维持,新铺子若想打开局面,须得在外地行商身上下功夫。她便有意结交几个跑湖广、江西的行商,请他们喝茶吃饭,慢慢搭上了线。
半月之后,翠屏从街面上回来,兴冲冲道:“姑娘,对面那间铺子的织机搬走了!听说姓陆的药材商人不租了,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去’。”
沈月棠正在算账,闻言只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翠屏道:“姑娘,你那一招真灵!吴敏中果然怕了。”
沈月棠将算盘珠子拨了一颗,道:“他不是怕,是退。退一步,看看我下一步怎么走。这人比他老子精明,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又过了几日,吴敏中差人送了一封帖子来,请沈月棠到阊门外的得月楼吃酒。帖子上写的是“略备薄酌,聊表敬意”,落款是“吴敏中拜上”。沈月棠看了帖子,对翠屏道:“他这是要谈了。”
当晚,沈月棠如约来到得月楼。吴敏中已经在楼上雅间等着,桌上摆了八碟冷菜、一壶黄酒。见了沈月棠,他起身拱手,态度比前回恭敬了许多。两人落了座,吴敏中亲自斟酒,道:“沈老板,前日的事,是吴某考虑不周。那间铺子,原是租给一个做药材的,后来他说要改织坊,吴某也没细问。如今他已经退租了,沈老板尽可放心。”
沈月棠端起酒杯,道:“吴老板客气。月棠初来乍到,不懂苏州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吴老板海涵。”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吴敏中放下酒杯,沉吟半晌,忽然道:“沈老板,吴某有一事不明——你先前说的那位老乐工,不知是何人?先父当年在应天府任上,判过的案子不少,吴某想打听打听,是哪一桩叫沈老板如此上心?”
沈月棠看着他,见他面上虽笑着,眼底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她将酒杯放下,淡淡道:“那位老乐工姓什么、叫什么,月棠也不清楚。只是月棠在秦淮河上时,曾听一个老人家说起,万历十四年,有一对乐户夫妇,姓沈的和姓张的,被诬陷下狱,丈夫死在狱中,妻子被没入乐籍。那位老人家说,这桩案子是吴崇文吴大人判的,判得极冤。月棠姓沈,又从小在乐户中长大,听了这事,便多留了一份心。吴老板说,这事巧不巧?”
吴敏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酒杯捏得发紧。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沈老板,你今日来,到底想要什么?”
沈月棠将酒杯斟满,慢慢道:“吴老板,月棠要的不多。第一,沈记分号在苏州做买卖,吴老板不要从中作梗。第二,吴老板父亲当年经手的那些案卷,若还有留存的,请借月棠一观。第三,当年那对乐户夫妇,若有什么遗物在吴家,请还给月棠。”
吴敏中盯着她,半晌才道:“你便是那对乐户的女儿?”
沈月棠不答,只将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吴敏中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案卷的事,我要回去找找。遗物……我听先母说过,当年抄没那对夫妇家产时,有几件东西被先父留下了,一直收在苏州老宅的库房里。你要看,我可以带你去。但有一件——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往外说。先父已经过世,吴某在苏州还要做人。”
沈月棠道:“吴老板放心。月棠要的只是爹娘的东西,旁的,不关月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