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沈月棠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带着翠屏,往渡僧桥去。吴敏中已经等在桥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戴着顶方巾,比前两回见面时朴素了许多。他见了沈月棠,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便在前头引路。
吴家老宅在苏州城西,靠近胥门,是一处三进的老院子。吴崇文罢官后在此住了十几年,直到五年前去世。吴敏中如今住在阊门附近的新宅,这处老宅便空置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进了大门,院中杂草丛生,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一片荒败景象。吴敏中领着沈月棠穿过前厅、中堂,一直走到最后一进院子。院子东厢是三间库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吴敏中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翠屏直咳嗽。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沈月棠站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她看见靠墙摆着七八只樟木箱子,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吴敏中指着其中一只较小的箱子道:“就是这只。先父去世后,我清理过一回,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这只箱子里剩的,多是些旧衣裳、旧文书,我懒得动,便一直搁在这里。”
沈月棠走过去,蹲下身来,将箱盖打开。箱中是几件褪了色的粗布衣裳,一双绣花鞋,一方磨得发亮的铜镜,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她将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摊在地上。那些衣裳都是女式的,粗布素色。她拿起一件藕荷色的短袄,翻过来看,袄里子靠近腋下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缝着一块补丁。那补丁的针法很特别,走的是斜针,一针压一针,像鱼鳞似的。
她记得这种针法。小时候,母亲替她缝衣裳,用的就是这种斜针法。母亲说,这样缝出来的补丁最结实,衣裳破了再缝,缝了再穿,能穿好几年。
她将短袄贴在脸上,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散尽了,只剩樟木和霉灰的气息。但她还是将脸埋在那件衣裳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翠屏在一旁站着,不敢出声。吴敏中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故意给她留出空间。
过了一会儿,沈月棠将短袄叠好,放在膝上,继续翻看箱中其余的东西。箱底压着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丁香耳坠、一根铜簪、一枚碧玉戒指。耳坠和铜簪都平常,那碧玉戒指却有些特别——玉色温润,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沈月棠将戒指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两个字:玉楼。
那是父亲的名字。
她将戒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箱中还有几卷纸张,用油纸包着,打开看时,都是些寻常的文书如地契抄本、借据存根、一册手抄的曲谱等。曲谱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工尺谱,最末一页写着一行小字:“万历三年春,为月棠小女谱《春晓曲》一阕,以为周岁之贺。”
沈月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将那页曲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小心折好,揣入怀中。又拿起那册曲谱,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沈氏曲谱”四个字。她将整册曲谱收好,放进带来的包袱里。
她站起身来,走到吴敏中面前,道:“吴老板,这些遗物,月棠带走了。”
吴敏中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包袱,点了点头。两人穿过院子,往前厅走。走到前厅门口时,沈月棠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吴敏中。
“吴老板,当年令尊大人判我爹那桩案子,卷宗文书,如今在哪里?”
吴敏中脸色微变,道:“沈姑娘,先父去世多年,那些旧案卷宗,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沈月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吴敏中接过一看,是苏州钞关发来的公文,上面写着:吴记绸缎日前从湖州所进一批绸缎,货单与实货不符,疑有夹带,已暂扣码头待查。
吴敏中脸色骤变,抬头盯着沈月棠:“沈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月棠不答,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两行字。吴敏中凑近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那是他儿子吴景行在曹家赌坊的欠据,数目已经从八百两翻到了一千六百两。
“吴老板,”沈月棠将欠据收回袖中,不紧不慢道,“令郎的赌债,月棠可以替你从中化解。钞关的货,月棠也可以替你去说。但当年令尊大人审我爹娘那桩案子的全部文书,月棠要带走。”
吴敏中咬牙道:“我说了,那些东西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沈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她将欠据重新取出来,在吴敏中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吴老板,令郎不敢回家,躲在城东一个亲戚处,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吴老板是打算等曹世昌的人把令郎绑了去,还是打算等赌坊的人闹到铺子里来?”
吴敏中身子一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姑娘,你到底要什么?”
沈月棠将欠据收回袖中,道:“月棠方才说了——要令尊大人审我爹娘那桩案子的全部文书。”
吴敏中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下了头。他转身往书房走,脚步沉重。沈月棠跟在后面。到了书房门口,吴敏中走到书架前,搬开两函《通鉴》,从最里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上了锁,锁上生着锈。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手在发抖,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锁开了,他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用黄绫包裹的文书,另附几张信笺。
他退后一步,别过脸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烫。
沈月棠上前,将黄绫展开。里面是一份奏疏的抄本,万历四年御史弹劾应天府尹吴崇文的折子。另附几张信笺。她将信笺逐字看去——
那信是吴崇文写给当时应天府一个幕僚的,信中写道:“沈玉楼一案,弟已办妥。其妻张氏,着没入乐籍;其女年五岁,着官卖。此案既结,兄可高枕无忧矣。然弟有一事不解,张氏容貌寻常,兄何必如此费心?前日宴上见兄对张氏颇为留意,弟虽不敢多问,然心中终有疑窦。望兄明示。”
信末,是那个幕僚的回信:“兄有所不知。张氏虽貌不惊人,然其父乃万历初年漕运总督张鹏翼。张鹏翼因忤逆冯保,被构陷下狱,家产抄没,妻女没入乐籍。张氏自幼在乐户中长大,然其父旧部尚有人在。兄若能将张氏之女控制在手,将来或有大用。此事关系重大,兄慎之,密之。”
沈月棠将信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终于明白了。她爹沈玉楼不过是吴崇文攀附权贵的一颗棋子。吴崇文之所以要构陷她爹娘,是因为她母亲张翠娘是前漕运总督张鹏翼的女儿。张鹏翼是万历初年被冯保害死的,而吴崇文背后的人,显然想通过控制张鹏翼的后人,拿捏张鹏翼旧部。
她爹,是替她娘死的。
沈月棠将信笺折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抱在怀里。她转过身来,看着吴敏中。吴敏中仍别着脸,不肯看她。
“吴老板,”沈月棠道,“令郎的事,月棠说到做到。曹家赌坊的欠据,月棠明日差人送来。钞关的货,后日放行。但月棠要提醒吴老板一句——这匣子里的东西,月棠带走了。若将来吴老板又想使什么手段,月棠不介意把它送到高公公面前。高公公如今正想找由头收拾江南这些旧官宦人家。吴老板觉得,他看了这份东西,会怎么做?”
吴敏中浑身一震,终于转过脸来。他看着沈月棠怀中的木匣,目光里全是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他忽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沈姑娘,先是用赌坊套我儿子,再用钞关扣我的货。吴某还以为是曹世昌设的套,今日才明白——原来,是沈姑娘做的局?”
沈月棠将木匣抱紧了些,看着他,淡淡道:“吴老板说笑了。月棠一个绸缎商,哪有本事指挥钞关?只是月棠恰好认识盐运使衙门的王守正王老爷,而王老爷恰好欠月棠一个人情。吴老板若不信,可以回去问问令郎——曹家赌坊的曹世昌,他弟弟在吴县衙门当差。吴县衙门归苏州府管,苏州府归应天巡抚管,应天巡抚与盐运使衙门向来通气。月棠不过是借了王老爷一句话。这一句话,值不值吴老板父亲的那只匣子,吴老板自己掂量。”
吴敏中终于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拍在桌上。那是王守正写给刘大使的信,不知何时被他截了下来。信末那行小字——刘大使批的“吴记绸缎,货单存疑,暂扣待查”——清清楚楚。
“沈姑娘,这封信,是你让王公公写的?”吴敏中盯着她。
沈月棠不答,只将信拿起来,就着桌上的烛台点燃。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作一片灰烬。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地,像几只黑色的蝴蝶。
“吴老板,”沈月棠道,“是不是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确实是王老爷亲笔写的信。”她将文书收入怀中,抱着木匣,走出吴家老宅。
第二日一早,沈月棠差翠屏去钞关码头看了一趟。翠屏回来报说:“吴家的货已经放行了。”沈月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又差人将吴景行在曹家赌坊的欠据送到吴家,附了一张字条:“令郎之事已了。望吴老板好自为之。”
三日后,她将苏州的铺子托付给翠屏,自己带着那只紫檀木匣和爹娘的遗物,乘船回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