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自苏州归来之后,与陈素秋、柳如烟细细商议了几回。陈素秋的意思,是暂且按兵不动,先将文书多誊几份,分藏几处,以防万一。沈月棠依言,抄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处,一份交给柳如烟藏在清音馆,另一份托人送去无锡给顾端明。她自己留的那份,用油纸包了,藏在后院井壁上的一个暗洞里。那暗洞是她年前无意间发现的,在井壁离水面三尺高处,外面被青苔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素秋的腿伤,过了年之后虽好了些,但走路仍有些跛,阴雨天便酸痛得厉害。她本想在鸡笼山下多住些日子,但静慈庵的静安师太差人来问了几回,说庵中藏经阁有一批旧经卷要整理,请她得空去帮忙。静慈庵在城北鸡笼山半腰,地势清幽,香客稀少,比听雨轩更僻静。陈素秋与沈月棠商量了,便搬去了静慈庵,在后院租了一间独立的禅房。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外便是一片竹林。她将带来的书册纸墨在桌上摆开,又去藏经阁里搬了几函旧经卷来,做出一副潜心礼佛、整理经卷的样子。
实际上,她暗地里在做另一件事。
静慈庵的藏经阁在庵堂最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堆满了经卷、旧书、木刻经版,平日极少有人上去。陈素秋征得静安师太的允许,每日午后便上楼去“整理经卷”,实际上是将听雨轩时期积累的文社联络名单、往来暗号、各地文社的地址逐一重新誊抄整理。原来那批材料在她被捕时虽已销毁了大半,但她记性极好,大半都还记得。她将记得的重新默写出来,又借着去城里买纸墨的机会,与吴应辰、顾子安等人恢复了联络。
这日正是二月初八,陈素秋一早起来,见天朗气清,便对静安师太说要去城里买些补纸的宣纸。她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戴了一顶观音兜,拄着一根竹杖,慢慢往山下走。到了城北的评事街,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不起眼的笔墨铺子前停下。那铺子门脸很小,只卖些粗纸、毛笔、墨锭,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面容平常,却有一双极沉稳的眼睛。他姓周,是文社在南京的一个秘密联络人,表面上开笔墨铺子,实际替文社传递消息。
陈素秋进了铺子,周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陈素秋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支毛笔看了看,道:“这支笔,笔头有些松,可有再紧些的?”
周掌柜道:“有。后面库房里还有几支,请里面看。”
陈素秋便跟着他进了后堂。后堂有一间小密室,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无锡惠山。陈素秋在密室中坐了,周掌柜从墙后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她。匣中是一沓信札,有的来自无锡,有的来自松江,有的来自嘉兴。陈素秋逐一拆看,将要紧的记在脑中,然后提笔写了几封回信,交给周掌柜分头送出。
其中有一封信,是张明远从北京寄来的。陈素秋拆开看了,上面写道:“素秋吾友:别后已半载。北地风霜,较江南为烈,然人心之寒,更甚于天时。去岁冬,清流诸公联名上疏,请罢矿监税使,上不纳。阉党余孽乘机而起,遍布言路。前日得消息,高淮在江南搜刮之数,已逾十万两,皆入内帑。朝中虽有正直之士,然孤掌难鸣。吾在此间,日日奔走,所得不过数人耳。然有一事可告慰者:江南民变四起,苏州、松江、嘉兴皆有百姓聚众抗税。民心可用,天意未绝。你在江南,务须联络各地文社,将民变之事记录下来。他日修史,此为第一手材料。又,前日得顾先生信,知你受杖伤,心中甚念。江南多雨,腿伤易发,万望保重。明远。”
陈素秋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她坐在密室中,提笔给张明远写回信。写了几句问候,又写了江南民变的情形,末了写道:“北地风霜,吾亦知之。然素秋之志,不在暖屋。腿伤虽在,笔不能辍。君在北,我在南,各尽各力。他日若得相见,当以此间所记,与君北地所见,合为一书。素秋。”
写完了,她将信封好,交给周掌柜。周掌柜接过信,低声道:“陈姑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前日有个生面孔在铺子外面转了两天,问东问西的。我看那人不地道,像是高淮手下的探子。”
陈素秋心中一凛:“后来呢?”
“后来我让伙计去打听了一下,那人住在城北一家小客栈,登记的名字是‘孙福’,说是从北京来的皮货商。但伙计看他走路、说话,不像做买卖的,倒像个当差的。”
陈素秋沉吟片刻,道:“从明日起,这铺子里的联络暂停。你只做笔墨生意,旁的都别动。若有人来问什么,一概不知。过半个月,若没事,再恢复。”
周掌柜点头应了。陈素秋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下来,道:“苏州、松江都有民变,你可有了解?”
“苏州的织工闹得最凶,因为高淮在那里设了织造局,低价强买织户的绸缎,织户们活不下去,聚众烧了织造局的库房。松江那边,是盐商和灶户闹事,反对高淮增派盐课。虽然都被官府压下去了,但人心已经变了。”
陈素秋将此事记在心里,出了密室,从铺子后门走了。她没有直接回静慈庵,而是先去了鸡笼山下沈月棠处。
进了门,沈月棠正在院中晾衣裳。陈素秋将苏州、松江民变的事说了,沈月棠听了,手中衣裳也不晾了,站在院中想了半天,忽然道:“陈姐姐,你说这些民变,若是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传到北京,传到各个府县,会怎样?”
陈素秋道:“那便是燎原之势。高淮在江南的根基,便不会这么稳了。”
沈月棠道:“我在苏州那一个月,翠屏在阊门码头结交了几个跑湖广、江西的行商。那些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若将民变的事写成一篇文章,托那些行商带到各地去,不出一个月,江南各府都会知道。”
陈素秋眼睛一亮:“你是说,传单?”
沈月棠点头:“我在勾栏里时,学了一支《山坡羊》,词是现成的,调子也好记。若将民变的事编成曲子,唱的人多了,自然就传开了。”
陈素秋笑道:“好一个沈月棠!你这法子,比写文章还快。”
两人当即议定。陈素秋回静慈庵写词,沈月棠去清音馆找柳如烟编曲。到了二月中,柳如烟便编出了一支新曲,题为《江南怨》。曲子用的是《山坡羊》的调子,词是陈素秋写的,唱的是苏州织户被高淮的织造局强买强卖、活不下去的惨状。柳如烟暗地里教了几个人。不到半月,这支曲子便在南京城的茶楼酒肆中传开了。有人听了落泪,有人听了咬牙,也有人听了赶紧捂住耳朵,不敢再往下听。
消息传到高淮耳中时,已经晚了。他虽下了禁令,不许再唱《江南怨》,但民心一旦动了,哪里禁得住?高淮在南京的声望,本来就靠着孙太监的旧关系勉强维持,如今《江南怨》一传开,连街上的小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二月底那日,沈月棠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翠屏从苏州赶了回来,脸色苍白,进门便道:“姑娘,苏州出事了!”
沈月棠手中笔一停:“何事?”
“织户闹事,吴记绸缎庄前几日也被砸了,绸子扯了一地。吴敏中报了官,衙役抓了两个人。吴敏中怀疑是咱们指使的,说要去府衙告咱们。”
沈月棠将笔放下,站起身来,在铺子里踱了两步。她想起那日吴敏中在老宅给她看文书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此事到此为止”时的表情。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们。吴敏中在苏州多年,他的铺子从来没出过事。如今高淮的织造局在苏州弄得天怒人怨,织户们找不到织造局出气,便拿他这种与高淮有往来的人下手。吴敏中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借这个机会,想把事情往我头上扯。”
翠屏急道:“那怎么办?若他真去告了,官府来人查,咱们苏州的铺子便开不成了。”
沈月棠想了想,道:“你回苏州去,把铺子先关了,货搬回南京。不跟吴敏中正面冲突。他若来告,你便说沈记分号自正月初十起已经停业,人都不在苏州,怎么砸他的铺子?他没人证、没物证,告也告不赢。等这阵风过了,再作打算。”
翠屏领命去了。沈月棠走到后院,将那口老井边的青苔拨开,摸了摸井壁上的暗洞,油纸包还在。她又将青苔掩回去,起身回屋。
院子里,竹丛在春风中沙沙作响,新发的竹笋已经冒出了尖,嫩绿嫩绿的,倔强地顶破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