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菱儿之死 三姝共叹妾薄命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554字 发布时间:2026-10-17

沈月棠将苏州那边的事安排妥当以后,便又去清音馆寻柳如烟说话。进了门,见柳如烟坐在院中竹丛下,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空白,正自出神,见了她,忽然道:“月棠姐姐,你可知道,周伯安前些日子纳了个妾?”

沈月棠一怔:“纳妾?赵姨娘才生了儿子,他又纳什么妾?”

柳如烟冷笑一声,道:“男人纳妾,还需什么理由?那姑娘本姓潘,小名菱儿,卖入戏班后改姓孙,今年才十七,原是苏州城外一个菜农的女儿。父亲病故,母亲把她卖给了跑码头的戏班子。周伯安去苏州收账时在阊门码头遇着了,花了三十两银子赎了身,带回南京来。赵姨娘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百般刁难。那菱儿也是个没经过事的,被赵姨娘支使得团团转,又不敢跟周伯安说。”

沈月棠皱眉道:“赵姨娘这人,我早看出她心术不正。可周伯安呢?他就不管?”

柳如烟道:“周伯安如今心思全在高淮那边的采买上,银子哗哗地进账,哪有闲心管后院的事。菱儿进了府才两个月,便病倒了。赵姨娘把郎中的药减了一半,又把菱儿搬到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里,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哥儿’。那屋子连个炭盆都没有,三月的天,还盖着薄被。前日一早,厨房的老仆妇去送粥,推门一看,人已经硬了。”

沈月棠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顾不得疼,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几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秦淮河畔的勾栏里,她也曾见过这样的事——哪个姑娘病了,鸨母嫌请郎中费银子,便一碗姜汤打发了。死了,一张草席裹了扔到城外乱葬岗。她那时年纪小,吓得整夜睡不着。后来见得多了,便学会了不看。可如今她自己也是从风尘中走出来的人了,听见这样的事,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住了。

“周伯安呢?他怎么说?”沈月棠问。

柳如烟道:“周伯安只说了一句‘是她命薄’,便叫人买口棺材葬了。赵姨娘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说‘都是我照顾不周,我对不起老爷’。周伯安摆摆手,说‘不关你的事’。”

沈月棠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如烟,我要去一趟周府。”

柳如烟抬头看她:“你去做什么?”

沈月棠道:“我去问问周伯安——菱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如烟一怔:“你怀疑赵姨娘?”

沈月棠道:“不是怀疑。是查。你方才说菱儿病倒之后,赵姨娘把药减了一半,又把炭盆撤了。这两件事,够不够要一个病人的命?菱儿才十七岁,一个风寒,好好将养,十天半月便能好。可她死了。你不觉得蹊跷?”

柳如烟想了想,道:“蹊跷自然是蹊跷。但周伯安都不追究,咱们去管,岂不是多事?”

沈月棠看着她,道:“如烟,你还记得当年在秦淮河上,你投河那夜么?那一夜,陈姐姐若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如今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么?”

柳如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将折扇在手中翻来覆去转了几转,终于站起身来,道:“好。我跟你去。”

第二日一早,沈月棠先去了城南济仁堂。胡郎中正在铺子里抓药,见她来了,倒有些意外。沈月棠道:“胡先生,前些日子周府可曾请你去看过一个叫菱儿的姑娘?”胡郎中想了想,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姑娘得了风寒,我去看了两回,开了方子。后来周府的人说病好了,不必再请,我便没再去。”沈月棠道:“方子可还在?”胡郎中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存根,递给她。沈月棠看了,将方子抄了一份,谢过胡郎中,便往周府去。

到了周府,沈月棠先没去找周伯安,而是绕到后门,寻着了厨房的老仆妇。那婆子姓赵,在周府做了十几年,见是沈月棠,倒认得。沈月棠将她拉到一边,塞了二两银子,问起菱儿的事。赵婆子起初不敢说,推来推去,后来见沈月棠神色诚恳,才叹了口气,低声道:“菱儿姑娘刚进府时,还会来厨房帮着择菜,嘴甜手勤,我们都喜欢她。后来赵姨娘不许她出院门,每日只叫送一碗稀粥去。有一回我偷偷给她塞了块饼,被赵姨娘的人看见了,告到太太那里,我差点被撵出去。从那以后,我便再不敢了。菱儿姑娘死的前两日,我去送粥,见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都裂了口子,想喝一口水。我给她倒了一碗,她抓着我的手说‘妈妈,我冷’。我回去想给她找一床厚被,可赵姨娘的人守在院门口,不让我进。第二日一早,人便没了。”沈月棠听完,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从后门出来,沈月棠才去前厅见周伯安。周伯安正在书房里看账,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忙请进来坐了。沈月棠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周老爷,我听说你新纳的妾菱儿死了。”

周伯安脸色微变,道:“沈姑娘消息倒灵通。是死了,前日葬的。”

沈月棠道:“怎么死的?”

周伯安道:“病死的。风寒入里,没救过来。”

沈月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周老爷,菱儿病了多久?”

周伯安想了想,道:“十来日吧。”

“这十来日里,是谁在照顾她?”

周伯安迟疑了一下,道:“赵姨娘……还有厨房的老仆妇。”

沈月棠将那张药方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周伯安低头一看,脸色便变了。沈月棠道:“这是济仁堂胡郎中开的方子。胡郎中说,他开的药,足量服用,三五日便能退烧。可赵姨娘每日只给菱儿送半碗药,又撤了她的炭盆,连水都不许人多送。周老爷,菱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慢慢磨死的。”

周伯安坐在椅中,面如死灰。他盯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月棠继续道:“周老爷,我今日来,不是要你给菱儿偿命。人已经死了,偿命也活不过来。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赵姨娘这个人,你今日容了她,她明日便敢做更大的事。菱儿不过是第一个。你若还想过安生日子,趁早把她送走。”

周伯安抬起头来,看着沈月棠,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沈姑娘,我……我如今就这一个儿子。若把赵姨娘送走,哥儿怎么办?”

沈月棠道:“哥儿是你的骨血,不是赵姨娘的。你把她送走,哥儿留在府里,请乳母、请先生,好好养大。你若舍不得哥儿,便在外头给她买一处宅子,让她带着哥儿单过,你按月给银子。总之,不能再让她留在府里。”

周伯安还是犹豫。直到三日后,赵婆子悄悄告诉他:赵姨娘这些日子常与城南一个姓胡的郎中来往,那郎中从前是孙太监的人。周伯安叫人去查,才知道赵姨娘在暗中替孙太监的旧部传递消息。周伯安这才下了决心。

赵姨娘搬走那日,沈月棠去了周府后门。赵姨娘带着哥儿,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脸色灰败。周伯安没有正式休她,只在城外给她买了一处小宅院,让她带着哥儿单住,按月给银子。她看见沈月棠站在巷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沈月棠也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那年赵姨娘在廊下嗑瓜子的轻狂样子,不过两三年工夫,人便成了这副模样。

沈月棠和柳如烟从周府出来时,天色已暗。两人沿着秦淮河往鸡笼山方向走。河面上画舫不多,笙歌也稀,与前些年的繁华相比,冷清了许多。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你说菱儿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月棠道:“不知道。但她一定很害怕。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发着烧,没人管,没人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最后抓着赵婆子的手说‘我冷’——那句话,我听了心里发颤。”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年在刘氏院中挨打的时候,也觉得叫天天不应。后来投了河,被陈姐姐拉住。菱儿没人拉她。”

沈月棠停下脚步,看着秦淮河灰蒙蒙的水面,道:“所以咱们得替她拉一把。人已经死了,但至少得让活着的人知道——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过了几日,陈素秋从静慈庵来鸡笼山下小聚。三人围坐,沈月棠将菱儿的事说了。陈素秋听完,沉默良久,道:“我要把这件事记下来。”

她当即铺开纸,提笔写道:“万历二十七年,周伯安纳苏州女子孙菱儿为妾。菱儿本姓潘,年十七,入府两月,为赵姨娘所磨,病中无人问,死时无人知。周伯安不追究,但以‘命薄’二字了之。呜呼!妾室之命,贱如草芥。菱儿之死,非死于病,死于人心也。余闻其事,心中惨然。因思天下如菱儿者,不知凡几。书此以志,他日若有人修史,当知万历年间,江南富室之中,有此等事。”

写罢,她将笔搁下,对沈月棠和柳如烟道:“你们说,为什么男人纳妾,天经地义;妾室死了,便是一句‘命薄’?”

柳如烟冷笑一声,道:“因为男人把女人当物件。物件旧了,坏了,扔了便是。赵姨娘从前也是妾,她如今做了‘正室’,便反过来磨别的妾。这便是男人给女人定的规矩——让你们自己斗自己,斗到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沈月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所以咱们三个,当年从秦淮河上出来,便再没想过嫁人。嫁了人,便是菱儿;不嫁人,至少还是自己。”

陈素秋将写好的纸折好,夹进一册书中。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竹丛。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她忽然道:“月棠,如烟,你们说,菱儿若当年被卖到秦淮河上,会不会比嫁给周伯安强些?”

沈月棠想了想,道:“不好说。秦淮河上是火坑,周府也是火坑。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结局都一样。”

柳如烟道:“那咱们呢?咱们不是从火坑里爬出来了么?”

沈月棠看着她,道:“咱们是爬出来了。可爬出来之后,身上还带着火坑的烟。你看菱儿——她若没死,将来或许也能爬出来。可她没熬到那一天。”

三人都沉默了。院中的竹丛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替那个素不相识的十七岁女子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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