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一碗打翻了的蛋花汤,懒洋洋地泼在白河镇西边的山头上。
悦来客栈的后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过的烧刀子。
陈九、老烟杆、燕五、林若诗、赵胖子,五个人围桌而坐。
这顿饭,名义上是给陈九和赵胖子养伤接风,实际上,更像是一个战前动员。
去昆仑,这话说起来就三个字,可谁都知道,这趟路比从阳间到阴曹地府,还要难走。
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赵胖子,挥舞着他那只没断的胳膊。
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们是如何在那座惊心动魄的古墓里,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将那百年尸王斩于马下。
他把自己说成了是除了陈九之外的第二号英雄,什么“胖爷我一声吼,那铁疙瘩抖三抖”。
什么“我一记铁头功,撞得那老粽子叫爸爸”,吹得是天花乱坠。
林若诗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赵胖子那夸张的言辞逗得抿嘴一笑。
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坐在主位上的陈九。
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他贪财好色,油嘴滑舌,满身都是市井小民的毛病。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在最危险的关头,一次又一次像座山一样,挡在了所有人的身前。
他会害怕,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像个孩子一样,为了师父的死而痛哭流涕。
可他,却从未退缩过。
这种复杂而又真实的矛盾感,对林若诗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发现,自己那颗被科学和逻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似乎正在被这个男人,一点点撬开一道缝隙。
老烟杆和燕五两兄弟,则是闷头喝酒。
二十多年的隔阂与生死离别,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所有的情义、悔恨和重逢的激动,都融进了那辛辣的酒里。
陈九没怎么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不能喝酒。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昆仑,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
那是华夏的龙脉之祖,是神话的发源之地。
也是他师父用生命,为他指出的最终战场。
可昆仑山那么大,玄阴子的老巢到底在哪里?
那座埋着不死骨的上古大墓,又该从何找起?
老烟杆手里的那块河图碎片,虽然是唯一的地图,但残缺得厉害,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让他头疼不已。
“九爷,您在想啥呢?”
赵胖子吹完了牛,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是不是在想,到了昆仑山,怎么把那玄阴老儿,大卸八块?”
“我在想,我们这个草台班子,能不能活着走到昆仑山。”
陈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是啊!他们这个队伍,一个重伤的半吊子镇尸匠;
一个丢了吃饭家伙的老摸金;
一个断了胳膊的保安团长;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
还有一个只会使蛮力的老刀客;
就凭他们几个,真的能对付得了那个,从明朝就开始布局,势力遍布天下的尸解仙组织吗?
“九爷,您可不能这么说,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赵胖子听的不乐意了。
“咱们连那刀枪不入的铁疙瘩都弄死了,还怕他一个藏头露尾的老王八蛋?”
“那不一样!”
一直沉默的燕五,突然开口了。
“那具铜甲尸,虽然凶悍,但它只是一个被炼制出来的死物。”
“它所有的行动,都源于怨气和本能。”
“而玄阴子,和他的那些门徒,他们是活的。”
“他们有脑子,会算计,懂权谋,更擅长利用人心。”
“对付一具僵尸,你只需要比它更强,或者找到它的弱点。”
“但对付一群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光靠蛮力,是没用的。”
燕五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热血之上。
老烟杆也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我五哥说的对!”他吧嗒了一口烟。
“我跟尸解仙的人,打过交道。”
“那些家伙,一个个都阴得很,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眼都不眨一下。”
“而且,他们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官府商界,甚至就连我们盗墓的圈子里,都有他们的人。”
“我们这一路上,等于是在明处,而他们在暗处。”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残酷的现实,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赵胖子,瞬间就蔫了。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林若诗的秀眉,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虽然不懂江湖上的这些门道,但她知道,一场不对等的战争有多难打。
“怕了?”
陈九看着众人脸上的凝重,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痞笑。
“怕就对了!”
“要是这事儿,随随便便就能干成,那还轮得到我们?”
“我师父,你们燕家的祖先,早就把那玄阴老儿的骨灰都给扬了。”
他顿了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但是,怕,就不用去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块,被老烟杆小心翼翼放在桌角的河图碎片之上。
“我们手里有他们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我们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我们,也有掀桌子的本钱。”
陈九的话,让众人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九爷的意思是拿这玩意儿,当诱饵?”老烟杆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不错!”陈九点了点头。
“玄阴子既然知道,不死骨是他的关键,那他一定也在疯狂地寻找这张地图。”
“我们只要放出风去,说河图碎片在我们手上。”
“你觉得,他会不会主动来找我们?”
“这……这太冒险了!”林若诗第一个表示反对。
“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正面抗衡!”
“谁说要跟他硬碰硬了?”
陈九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兵法有云,敌明我暗,则诱之;”
“敌暗我明,则示之以弱,藏之以强。”
“现在,是他在暗,我们在明。”
“我们索性就把自己,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
“我们大张旗鼓地往昆仑山去!”
“玄阴子那老狐狸,生性多疑。”
“当他看到我们这么一群歪瓜裂枣,竟然敢大摇大摆地去找他的麻烦,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有诈!”
老烟杆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会觉得,我们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强大后援!”
“没错!”陈九一拍大腿。
“他越是这么想,就越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
“他会派人不断地试探我们,观察我们。”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可以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摸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破绽。”
“甚至,反过来给他设个局!”
陈九的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那充满自信和蛊惑力的声音。
众人那颗因为恐惧而悬着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娘的!就这么干!”
老烟杆把烟杆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老子倒了一辈子斗,都是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这回,也学学那些唱大戏的,跟那老王八蛋,明刀明枪地干一场!”
“算我一个!”
燕五也言简意赅地说道,他那只一直搭在背后刀柄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九爷,您指哪,我赵太平就打哪!”
林若诗看着眼前这三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男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她的心里,却也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丝期待。
或许,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真的能行?
就在这时,陈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计划虽好,但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那就是他自己,现在太弱了!
炼精化气,筑基的境界,对付一些普通的僵尸小鬼,还绰绰有余。
但要面对玄阴子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这一次,能侥幸从那铜甲尸王手下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下一次,他可不觉得,还会有这样的好运。
必须得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是,道法的修行,讲究的是水磨工夫,循序渐进,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突破的。
师父的《镇尸七十二法》虽然精妙,但后面的高深法门,他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学。
怎么办?
陈九的心里,烦躁地思索着。
他突然想起了,师父在世时,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年幼的陈九,因为贪玩,没有按时完成背诵符咒的功课,被一眉道长罚在院子里扎马步。
炎炎烈日之下,他很快就汗流浃背,双腿打颤,忍不住开口抱怨。
“师父,这茅山道法,也太难练了。”
“又得站桩,又得画符,还得背那么多拗口的咒语。”
“就没有什么,能速成的法门吗?”
当时,一眉道长正在树下喝茶,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投机取巧,乃修行之大忌。”
“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万法归宗,道无定法。”
“我们陈家,虽然修的是茅山正统。”
“但你可知,我们陈家镇尸匠一脉,真正的根源在哪里?”
年幼的陈九,哪里知道这些,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眉道长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用那只仅剩的眉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我们陈家的根,不在茅山,也不在中原。”
“而在,西南十万大山!”
“我们镇尸匠的法,其源头乃是上古苗疆的炼蛊之术!”
“道法与蛊术,本是同源!”
“我们陈家世代镇尸,守的不只是那一具具会动的尸体,更是关于道蛊同源的天大的秘密!”
当时,陈九还小,根本听不懂师父这番话里,到底蕴含着什么深意。
可现在,当他再次回想起这段尘封的记忆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道蛊同源!
师父说,陈家的根在苗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已经残破不堪的《镇尸七十二法》手札。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符箓和咒语。
而是直接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那空白书页的右下角,用一种极其微小的朱砂笔迹,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只虫,又像是一朵花。
过去,陈九一直以为,这只是师父随手画下的一个记号。
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这个符号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那具被他亲手用镇魂钉灭掉的铜甲尸王,在那身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铠甲之上!
在它的咽喉处,那个最关键的命门凹陷里!
就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虫形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