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儿死后,沈月棠心中郁郁了许久。她将琵琶放回匣中,整整三个月没有再碰。每日只做两件事:管铺子,管染坊。天不亮便起来,天黑才回来,算账、看货、调工匠,把自己累得倒头便睡。可夜里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出菱儿那张苍白的面孔,和赵婆子转述的那句“妈妈,我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起来,坐在院中竹丛下,一坐便是大半夜。
柳如烟来看她,见她瘦了一圈,便道:“月棠姐姐,你这样不行。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把自己熬坏了,菱儿也活不过来。”
沈月棠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得做点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道:“你若真想为菱儿做点什么,不如帮我办一件事。清音馆如今学生多了,我想把馆中改一改,专门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菱儿若当年有人拉她一把,也不至于死。咱们拉不了已死的人,但能拉活着的。”
沈月棠听了,沉默良久,道:“好。我帮你。”
从那日起,沈月棠便从染坊的进项中每月拨出五两银子,供清音馆采买米粮、布匹。柳如烟则将清音馆的院子扩了一进,又添了几间通铺,专门收留那些从勾栏里逃出来、或被夫家赶出来的女子。她给馆中定了规矩:凡入馆者,不论出身,不论贫富,一概不收束脩,管吃管住。能学曲的学曲,学不成的便学针线、学厨艺、学算账,总之学一门糊口的本事。柳如烟还在馆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字:“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有人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来的时候,我们收留;走的时候,我们不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不能帮一辈子。”
小荇便是这时候来的清音馆。她原是扬州一个瘦马,被客人转卖了几手,最后沦落到南京一家下等妓院。柳如烟替她赎了身,带到馆中。小荇生得白净,嗓子也好,学曲学得极快。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从前在扬州时的一个书生,姓陆,说是要考功名,等考中了便来赎她。小荇来了清音馆后,托人给那陆书生捎了信,说了自己的下落,日日盼着他来。柳如烟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作痛,却没有劝阻。她只对沈月棠说:“让她等着。等到了头,碰了壁,自然就明白了。”
果然,半年之后,那陆书生高中了举人,娶了扬州盐商的女儿。小荇得了消息,在房中哭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柳如烟端了一碗粥去,坐在她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背。
小荇抬起泪眼,问柳如烟:“柳先生,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柳如烟想了想,道:“我当年比你惨。我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娶了别人。我差一点投了河,被人救了。救我的那个人告诉我——活着,才有一切。”
小荇怔怔地听着。柳如烟将粥碗推到她手边,道:“喝了粥,今日歇一天。明日起来,接着学曲。你嗓子好,将来能成个好乐师。男人靠不住,嗓子靠得住。”
小荇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了。第二日,她果然起来接着学曲。到了年底,她已能弹得一手好琵琶,馆中事务也渐渐上手。柳如烟见她沉稳可靠,便让她做了副手,管着学生名册和日常用度。
这边清音馆渐渐上了轨道,那边沈月棠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翠屏自万历二十六年去苏州,到如今已是十年。分号从一间小铺面扩成了两间,又添了染坊。她做事细心,将铺面收拾得干净齐整,又去阊门码头结交了几个跑湖广、江西的行商,渐渐打开了销路。到了第三年,分号的进项便超过了南京本铺。翠屏二十九岁那年嫁了阊门码头一个老实本分的行商,姓陈。夫妻两个替沈月棠打理苏州生意,日子过得红火。翠屏出嫁那日,沈月棠从南京赶到苏州,替她主婚。翠屏穿着大红嫁衣,跪在沈月棠面前,磕了三个头,道:“姑娘,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遇上了您。”沈月棠将她扶起来,眼圈红了,却笑道:“你如今是陈掌柜的娘子了。往后叫我姐姐便是。”翠屏低头应了,可到底没改过口来。
陈素秋那边,事情更多了。她自万历二十七年搬去静慈庵之后,便在后院租了一间独立的禅房,每日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实际上是将听雨轩时期积累的文社联络名单、往来暗号、各地文社的地址逐一重新誊抄整理。原来那批材料在她被捕时虽已销毁了大半,但她记性极好,大半都还记得。她将记得的重新默写出来,又借着去城里买纸墨的机会,与吴应辰、顾子安等人恢复了联络。
万历二十九年,顾端明从无锡来信,说东林讲舍要修《皇明经世录》,请她帮忙校勘整理。陈素秋接信后,与沈月棠、柳如烟商议了一夜。沈月棠道:“陈姐姐,你在庵中住了两年,身子也养好了,书稿也理出了头绪。去无锡也好,东林讲舍藏书多,你编书方便。”柳如烟道:“只是你走了,咱们三人聚得便少了。”陈素秋道:“我去无锡,又不是不回来。书编完了便回。”话虽如此,她到底没有去无锡。她在静慈庵中住了二十来年,将《皇明经世录》八十卷从头到尾编定。顾端明虽未能请动她亲赴无锡,却将书楼中的珍稀抄本源源不断地托人送来。两人书信往来,商讨体例,辨析史料,十年之间,竟积了厚厚一沓信札。书编成后,顾端明亲自作了序,又请人刻了版,存放在无锡东林讲舍的书楼里。
也是在这二十来年间,陈素秋开始动笔写《风月宝鉴》。起初只是随手记些零碎的事,某日听雨轩中来了一位客人,说了什么话;某日沈月棠来庵中,说起铺子里的事;某日柳如烟差人送了一匹布来,布上绣着什么花样。后来记得多了,她便想:不如将这些事串起来,写一部书。写秦淮河上的姐妹,写文社的才子,写官场的贪官,写阉党的爪牙。写辽东的战事,写中原的民变,写江南的兴亡。她给这部书取名《风月宝鉴》,取“以风月为鉴,可知兴替”之意。
沈月棠和柳如烟知道她在写书,却不知道她写得这么快。有一日柳如烟去庵中看她,见她桌上堆了厚厚一沓稿纸,翻了翻,见上面写着:“万历二十三年三月初三,花榜题名。沈月棠弹琵琶,柳如烟唱《牡丹亭》,陈素秋念诗。”柳如烟看了,笑道:“陈姐姐,你把咱们的事都写进去了?”陈素秋道:“写了。将来若有人看到这部书,便会知道,晚明年间,秦淮河上,还有咱们三个人。”柳如烟道:“那得多少字?”陈素秋道:“少说七十卷。”柳如烟吓了一跳:“七十卷?你写得完么?”陈素秋道:“写得完。我这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有一日,沈月棠独自去静慈庵看陈素秋。两人在厢房中坐了,沈月棠忽然道:“陈姐姐,吴崇文那个坏种,你写进去了么?”
陈素秋放下笔,道:“写了。吴崇文怎么构陷你爹,怎么把你娘没入乐籍,怎么把你五岁就官卖为奴,都写了。只是改了名字,吴崇文写作‘吴知府’,旁人看不出来。”
沈月棠沉默了一会儿,道:“吴崇文虽然死了,可他背后的人还在。我手里那份文书,牵涉的不止吴崇文一个。只是眼下动不得。”
陈素秋道:“你打算怎么办?”
沈月棠道:“等。我如今铺子刚起来,染坊才两处,根基不稳。若此时跟那些人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得先把根基扎稳。铺子越大,人面越广,将来若有一日要动手,手里才有筹码。”
陈素秋看着她,忽然道:“月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日永远等不到?”
沈月棠道:“等不到便等不到。等不到,我就把这份东西留给后人。陈姐姐,你写书,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段历史。我留着这份文书,也是为了这个。公道不公道,不是我说了算,是后人说了算。”
陈素秋没有再说话,只将桌上那册《风月宝鉴》的稿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月棠面前。沈月棠低头看时,见上面写着:“万历十四年,应天府尹吴崇文构陷乐户沈玉楼,致其死于狱中。其妻张氏没入乐籍,其女年五岁官卖为奴。此案背后,牵涉更深的渊源。吴崇文已死,其子吴敏中现居苏州。此仇此冤,月棠记之,他日必有以报。”
沈月棠将那一页看了两遍,合上书稿。吃过素斋,陈素秋送她到庵门口。沈月棠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道:“陈姐姐,那卷文书,我放在井壁暗洞里。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替我把它取出来,交给该给的人。”
陈素秋点头。沈月棠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暮色渐浓,鸡鸣寺的晚钟响了起来。
这边三人的日子各自往前走着,那边南京城里的局势却一日不如一日。高淮在南京搜刮了整整十年,民脂民膏尽入内帑。沈月棠的染坊也被他勒索过几回,每回都得交“报效”银子。沈月棠忍了,因为她知道,跟高淮硬碰硬,没有好下场。孙太监早已病死在南京,王守正却因攀附高淮被人弹劾,罢官回了辽东老家。
到了万历三十六年冬,高淮终于奉旨调回北京。消息传来,南京城中鞭炮齐鸣,百姓拍手称快。沈月棠正在铺子里算账,忽见翠屏从苏州赶来报信,进门便道:“姑娘,高淮倒了!南京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沈月棠将手中账本放下,半晌才说了一句:“真的?”翠屏道:“千真万确。应天府已经贴了告示。”
沈月棠站起身来,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人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压在头顶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她忽然想起菱儿,想起那些年被高淮盘剥的商户,想起陈素秋。她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对翠屏道:“你去告诉柳姑娘和陈姐姐,就说高淮倒了,咱们晚上聚一聚。”
当晚,三人在鸡笼山下聚齐。柳如烟带了一壶酒,陈素秋带了一卷新写的书稿。三人围坐,举杯。沈月棠道:“这杯酒,敬高淮滚蛋。”柳如烟道:“敬咱们还活着。”陈素秋道:“敬这本书快写完了。”三只杯子碰在一处,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