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一如既往的声响。
梁墩墩在楼下仰头看了许久,直到王二红屋里的灯光熄灭,才笨拙地顺着外墙的管道和突出的空调外机,一点点爬回自家的阳台。
他手心里那片枯叶,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枕头底下。
几乎在同一片夜色笼罩下,楼上传来的轻微响动,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二楼,丁家。
丁爸爸是被一阵细密的、极有节奏的“笃笃”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凌晨三四点,却清晰得刺耳。
不是风声,不是楼板的自然声响,而是……某种坚硬物体规律地撞击木质砧板的声音。
切菜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
心跳骤然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睡衣。
他屏住呼吸,慢慢转头看向身侧,妻子文玉背对着他,睡得很沉。
母亲王二红腿脚不便,眼睛也看不见,根本不可能深夜起来切菜。
儿子丁坤的房间门紧闭,那小子睡得跟小猪一样。
“笃、笃、笃……”
声音还在继续,从厨房方向传来,稳定,不急不缓。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丁爸爸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环顾卧室,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沉重的陶瓷花瓶上——那是文玉买来插干花的,死沉死沉,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抄起花瓶,冰凉的瓷器表面瞬间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
“文玉……文玉!”他退到床边,用气声急促地摇晃妻子。
文玉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眼惺忪:“嗯?怎么了……”
“嘘!”丁爸爸将食指竖在唇边,眼睛瞪得老大,示意她噤声,然后用口型说,“厨房……有声音!”
文玉一下子清醒了,脸色“唰”地白了,顺着丈夫惊恐的目光看向卧室门口。
那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能隐约听到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声。
丁爸爸咽了口唾沫,对妻子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屏住呼吸,像两只警惕的猫,慢慢挪出卧室。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
丁爸爸端着花瓶,全身肌肉紧绷,神经绷成了弓弦。
他示意文玉跟在自己身后,两人贴着墙,一点一点靠近厨房门口。
就在丁爸爸握紧花瓶,准备一咬牙冲进去的瞬间——
一阵低低的、带着些许气音的哼唱声,混杂着水流和刀具起落的声音,飘了出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丁爸爸猛地刹住脚步,举着花瓶的手僵在了半空。
文玉也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眼睛瞪得溜圆。
这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久不说话的干涩,调子也有些跑,但绝不会认错。
是母亲王二红。
丁爸爸的心脏像是从高空重重砸落在地,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震惊、荒谬、恐惧……种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花瓶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扒住了厨房的门框,探头往里望去。
昏黄的吊灯光线照亮了小小的厨房。
一个佝偻的、穿着旧棉布睡衣的背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
王二红。
她左手摸索着扶住灶台边缘,右手握着一把旧菜刀,正对着砧板上的一把小青葱,一下一下,切得认真。
动作有些迟缓,因为看不见,落刀时格外小心,但确实是她自己在切。
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一个小碗里,已经切好了一小堆葱花。
地上,一小片水渍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
丁爸爸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一幕,比发现真正的窃贼更让他手足无措,灵魂出窍。
王二红似乎切好了最后一根葱,放下菜刀,用手背蹭了蹭额角——那里并没有汗。
她转过身,左手在身前的空气中小心地摸索着,然后准确地摸到了灶台上的一个小碗边缘。
她摸索着,将葱花撒进旁边锅里。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一个大碗,摸索着捞出面条,再舀上汤汁,动作缓慢却异常连贯,甚至有种奇特的熟练感。
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被端了起来。
王二红转过身,面朝厨房门口的方向,浑浊却似乎带着某种微光的“眼睛”准确“看”向儿子儿媳站立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笑容。
“饿了吧?”她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些,也清晰些,虽然依旧沙哑,“妈给你们做了早饭。”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文玉第一个崩溃。
她不是惊喜,而是被巨大的惊疑和某种预感攫住。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猛地从丁爸爸身后冲出来,冲到王二红面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妈!您……您在干什么?!”她伸手就去夺王二红手里的碗,手指碰到碗沿,冰凉,里面是滚烫的汤面。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丁爸爸却后退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直冲头顶。
他看着母亲那双空洞的、却又仿佛蕴含着秘密的眼睛,看着她稳健地站立着的双腿(那条说是瘫痪的腿,此刻稳稳地踩在地面上),一个可怕又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您……您眼睛好了?腿……腿也能走了?”
王二红端着碗,笑容淡了一些,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睛没好,一直看不见。”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腿……一直能走。”
“一直能走?!”文玉尖叫起来,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回灶台上,汤汁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她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王二红,“您说什么?您一直能走?那您……您这些年……”
厨房里弥漫着葱油面的香气,混合着惊疑不定的空气,令人窒息。
王二红摸索着,绕开呆立的儿子儿媳,慢慢走向客厅。
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轮椅被孤零零地留在卧室门口,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丁爸爸和文玉像被施了定身咒,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客厅茶几前,王二红慢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丁爸爸和文玉僵硬地坐下,如同两具木偶。
“眼睛是真不行了,”王二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可耳朵,反而灵光得很。”她转向文玉的方向,“玉啊,你每天夜里,躲在厕所哭,怕我听见,可水龙头开再大,妈也听得见你吸鼻子,还有……你撕纸巾的声音。”
文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还有你,大军。”王二红又转向儿子,“你每天下班回来,在门外要站好久,长吁短叹的,进门时脚步那么重,像拖着石头。”
丁爸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知道,你们累,你们烦。我老了,不中用了,眼瞎腿……以前是真摔过,后来好了,也不敢让你们知道。怕你们知道了,连这点‘照顾’的念想都没了,更不来我这屋了。”王二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是想让你们……多来看看我。哪怕是烦我,嫌弃我,端茶倒水,骂骂咧咧……总比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像个死人一样强。”
“妈!”文玉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羞愧又是愤怒,还有无法理解的痛苦,“您这是何必!您这样……您这是折腾自己,也折腾我们啊!您要是腿能走,眼睛……哪怕好一点,我们也能轻松点,您自己也自在啊!”
“折腾?”王二红低声重复了一下,然后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无尽的苍凉,“是啊,何必呢。人老了,就怕被忘掉,怕成了多余的那个。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拧巴,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探入自己旧棉袄的内侧口袋。
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她将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一层层解开。
最里面,是一本暗红色、边角磨损严重、纸张泛黄的房产证。
王二红用双手捧着那本薄薄的证件,如同捧着她全部的过往和重量。
她摸索着,将它轻轻推到丁爸爸面前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嚓”的一声。
“房子……过户给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丁爸爸和文玉的心上,“妈想通了。明天……不,今天,等天亮了,就去养老院打听。街道公办的,听说不贵,我那点退休金够了。”
“妈!您说什么?!”丁爸爸像是被那房产证烫到,猛地往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王二红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东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没多少。去了那里,有人说话,按时吃饭睡觉,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房子过户了,你们住着也踏实。以后……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噗通”一声闷响。
丁爸爸双膝一软,竟直直地从沙发上滑落,重重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抱住王二红的膝盖,把脸埋在她粗糙的睡裤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积压了太久,委屈、愧疚、恐惧、还有被母亲这种决绝方式砸懵的巨大冲击,混杂在一起,奔涌而出,撕心裂肺。
“妈!妈您别走!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不孝!您打我们骂我们都行,别去养老院!妈——”
文玉也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看着婆婆平静的脸,看着丈夫崩溃的身影,看着茶几上那本刺眼的房产证,强烈的羞愧和酸楚几乎将她淹没。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哭声惊动了小屋。
丁坤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小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小熊睡衣走了出来,被客厅里的景象吓了一跳:“爸爸?妈妈?奶奶?你们在干什么呀?”
他走到近前,看到爸爸抱着奶奶的腿哭,妈妈也在抹眼泪,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妈妈昨天还说,奶奶要是去养老院,咱们家就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老佛爷移驾’呢……”
文玉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她扑过去,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惊慌失措地看向王二红,声音都在发颤:“妈!坤坤胡说!他瞎说!”
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王二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她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释然,她摆摆摆手,仿佛拂去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没事,没事……孩子实话。”她摸索着,拍了拍儿子埋在自己膝上、不断颤抖的头,“大军,起来吧,别吓着孩子。妈……累了,进去躺会儿。”
她撑着茶几,慢慢起身,背对着哭成一团的儿子、手足无措的儿媳和懵懂的孙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门外,哭声、低语声、孩子困惑的询问声隐隐传来。
门内,王二红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仰起头,浑浊的泪水终于毫无阻碍地从眼角滑落,滚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旧棉袄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那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字印得很大。
她熟练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夕阳红姐妹群”。
手指颤抖着,按下语音输入键,她凑近手机,用尽可能平稳的、只有极细微颤音的声音说:
“姐妹们……帮我……找个养老院吧。公办的,条件不用太好,能收我这种瞎老婆子就行。”
消息发送成功。
群里立刻有了回应,几个头像跳动起来,问号和关切的语音条接连弹出。
王二红没有立刻回复。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目光“望”向一个灰色的头像,备注是“副班长 岗山”。
群里最新的几条消息显示,岗山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任何发言和动态了。
有人@她问去哪了,也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王二红冰凉的指尖爬上来。
她想起梁墩墩那孩子答应她,试试问问阎王爷关于红娟的事……
窗外,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王二红握紧了手机,缓缓转头,望向黑暗的房间里,那张唯一亮着的、褪了色的旧照片的方向——照片里,是两个梳着麻花辫、笑得灿烂的年轻姑娘,一个扎着红头绳,一个别着白菊花。
她看了很久,直到晨曦的微光,模糊了照片上那个扎红头绳姑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