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直到晨曦的微光,模糊了照片上那个扎红头绳姑娘的笑容。
几乎是同一时刻,楼下梁家的晨光也溜进了客厅。
梁墩墩打着小哈欠从自己房间晃出来,小熊睡衣歪歪扭扭,一眼就看见梁星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捏着一张边缘泛黄的老照片。
“剑剑!”梁墩墩迈着小短腿凑过去,脑袋枕在梁星剑膝盖上,仰起脸,“你拿的是什么呀?”
梁星剑似乎被惊了一下,肩膀微颤,下意识地想把照片藏起来,却已来不及。
梁墩墩的小手已经好奇地伸了过去,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照片表面。
“是……”梁星剑声音有些哑,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摊在掌心,放在两人之间。
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朴素布衣、梳着麻花辫或短发的半大孩子,站在一片荒芜的山脚下,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其中一个扎着两条粗黑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的女孩笑得最欢,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梁星剑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红头绳女孩的脸上,“是红娟奶奶。”
“红娟!”梁墩墩眼睛一亮,昨天王二红奶奶才托他“问问阎王爷”的名字,“她在哪里?我能去找她玩!”他晃着梁星剑的手臂,语气雀跃,仿佛下一秒就能跑出门去。
梁星剑别过脸,清晨的光照在她年轻却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侧脸上。
她不敢看梁墩墩那双清澈、充满期待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红娟奶奶……可能不在了。”
“不在了?”梁墩墩茫然地眨眨眼,小脑袋歪着,试图理解这个词,“去省城了?还是……也睡着了?”他想起王二红奶奶说的“一觉不醒”,还有清源祖师蛊惑的“让她消失”,心里模模糊糊地把“不在了”等同于一种很长很长的、不回来的睡眠。
梁星剑心脏像是被那只小手攥紧了。
她转回头,蹲下身,视线与梁墩墩齐平,握住他软乎乎的小手。
孩子的手暖烘烘的,带着昨夜梦境留下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微凉。
“墩墩,”她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语速很慢,像在搬运一些沉重而陈旧的砖石,“红娟奶奶……她十四岁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只剩下哥哥。十八岁那年,她哥哥……把她嫁给了外省一个独眼、腿还有点瘸的老男人。收了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用。”
“嫁人?”梁墩墩似懂非懂,但敏感地捕捉到了“独眼”、“瘸”、“老”这些字眼,小眉头皱了起来,“红娟不喜欢他吗?”
“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梁星剑的声音更低,“嫁过去之后,一开始还有零星消息传回来,说日子苦。再后来……一年不到,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顿了顿,仿佛喉咙被堵住,“村里的长辈,还有当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像你刘红军爷爷他们,偷偷凑了钱,托人去那边打听。回来的人说,那村子偏得很,问谁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新媳妇,或者说早就跑了,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找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认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梁墩墩愣愣地听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消化了好一会儿,一股怒气猛地冲上他圆鼓鼓的脸颊。
“红娟的哥哥太坏了!”他忽然大声说,小拳头握紧,转身就要往门口冲,“我要去问他!为什么要卖红娟!”
“墩墩!”梁星剑急忙一把拉住他胳膊,差点被他带倒。
她用力抱住这具小小的身体,感觉到他气得微微发抖。
“问不了了,墩墩,”她把脸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声音发涩,“他也……去世很多年了。”
“哦。”梁墩墩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奶奶们说的“去世”,是不是就像他见过的、在土里安安静静睡觉的小鸟和小虫?
只是再也醒不来?
那红娟呢?
她也睡着了?
“那就是睡着了。”他得出结论,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释然,“等红娟醒过来,王二红奶奶肯定也睡了。她们就能见面啦。”他推开梁星剑的手臂,仿佛这桩沉重的往事已经被他用“睡觉”的逻辑完美解决。
梁星剑看着他懵懂又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解释“死亡”的真正含义,对他现在而言,或许太过残酷。
果然,梁墩墩已经迅速转移了注意力。
他跑到自己的小书包旁,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本和短铅笔,用嘴咬着铅笔头,皱着小脸想:“我先去帮李妮妮解决她爸爸喜欢别人的问题!”他在本子上用力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代表李妮妮和她爸爸,又在一个圈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嘴里念念有词,“得想想办法……”
梁星剑看着那孩子气的背影,默默将老照片夹进手边一本厚书里。
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静静躺着的、来自斗虎村的节目组联系函,心口那点不安又隐隐浮动起来。
深山,古村,拍摄……红娟的下落,王二红的执念,还有墩墩身上越来越多无法解释的“特殊”……这些线索,真的只是巧合吗?
几乎在梁墩墩用力画下圆圈的同时,千里之外,层峦叠嶂的深处,斗虎村正被一种罕见的喧闹打破着沉寂。
村口那棵据说比村子年纪还大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抽旱烟、拄拐杖或蹲着端饭碗的老人。
他们围着村长儿子新买的、屏幕裂了一道的旧平板电脑,兴奋地指点着。
“瞧见没,这个《妈妈回来了》!要去省城电视台播的!”王老汉用烟杆指着屏幕,唾沫横飞,“节目组要来咱村拍!找‘妈妈’!给钱的!”
“真的假的?咱这穷山沟,拍啥?”李婆婆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这上面写着呢!挖掘深山里的亲情故事!”另一个识字的老人推推老花镜,一字一顿地念。
人群顿时嗡嗡声更大了,交杂着惊叹、议论和对“上电视”“给钱”带来的隐隐兴奋。
“要是拍我家咋办?我老婆子上镜不好看……”
“怕啥,导演挑人呢!听说专门挑有故事的!”
挑着两只旧木水桶的东子奶奶低头从人群旁走过。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褂子,裤脚挽着,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脚踝。
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与周围热切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人眼尖,扯着嗓子喊:“东子奶奶!东子奶奶!听见没?节目组要来喽!”
东子奶奶脚步没停,扁担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哎,你家那口子……你家疯子,这两天可得看紧点!”另一个老婆婆好心提醒,声音压低了些,“可别吓着拍电视的先生小姐们,惹出事端!”
东子奶奶头也不回,只沉沉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心里有数。”
挑水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绕过老槐树,走向村后那口用青石板砌的老井。
井边湿滑,她放下扁担,熟练地系绳,摇辘轳,打上清冽的井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听说节目组点名要来咱这儿,是因为网上火了一个小孩!”刚才念平板的老人大声补充,语气激动,“叫啥来着……梁,梁墩墩!对!就这名字!说这娃娃有福气,跟他一起拍电视准能火!节目组是特意奔着他来咱斗虎村取景的!”
“梁墩墩?”
“梁墩墩!”
“梁……”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东子奶奶死水般的心湖里,猛地砸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正弯腰,准备将打满的第二桶水提起,挂在扁担钩上。
听到“梁墩墩”三个字的瞬间,她佝偻的背脊骤然僵直,那双布满老茧、稳得能穿针引线的手,竟剧烈地抖了一下。
“哐当——哗啦!”
铁皮水桶脱手,重重砸在井边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巨响。
满满一桶井水泼溅而出,霎时湿了她半边裤脚和破旧的布鞋,水渍在干燥的石板上迅速洇开深色的一片。
老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一静,纷纷扭头看来。
东子奶奶却仿佛没听见,也没感觉到脚下的湿冷。
她僵在原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混浊的老眼望向村口老槐树下那群人,目光空洞,又像是穿透了他们,穿透了身后的重山叠嶂。
有人见她神色不对,想过来搀扶:“东子奶奶,没事吧?是不是滑了一下?”
东子奶奶没应声。
她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片迅速渗入石缝的水渍。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那光晕渐渐模糊、荡漾,化开,映出的不再是石头粗糙的纹理,而是一张稚气、灿烂、带着红头绳小姑娘的脸——七十年前,也是在这口井边,那丫头把一捧水花扬到她脸上,咯咯笑着躲开,辫梢的红头绳像跃动的火苗。
“东子——帮我打水呀!”
清脆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嗓音,穿透七十年的光阴,刺破耳膜。
东子奶奶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近乎哽咽的“嗬”声。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弯腰,默默地捡起摔瘪了一角的空水桶,重新系上井绳。
只是那摇辘轳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井绳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