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浓黑烽烟依旧在峡谷两侧山巅滚滚翻腾,被旷野呼啸长风撕扯成一缕缕散乱絮云,向着河东州城的方向悠悠飘曳。烽燧台的登山隘口厮杀仍未停歇,契丹攻燧小队一批接着一批悍不畏死向上猛冲,刀矛撞击的脆响顺着陡峭山壁来回震荡,断续的惨叫声混杂兵刃交击之声,顺着风落向下方交战的旷野。扼守山道的护粮队员接连负伤,布条裹住流淌鲜血的伤口,依旧死死钉死在隘口要道,不让敌兵踏近柴垛半步。
守在北侧烽燧台的阿桃俯身望向下边山道,偏头对身侧一名小队长低声道:“隘口绝不能丢,一旦烽烟熄灭,外援便无从知晓此地苦战。”
那名小队长握紧手中短弓,沉声道:“属下晓得,弟兄们拼上性命也会守住要道。”
契丹大军后方营盘燃起的大火还在肆意吞吐赤红火舌,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被烈火惊得狂躁不安的战马挣断拴马木桩,在营盘之内横冲直撞,踏翻皮囊水囊,撞碎堆放的干粮布袋。不少干草垛与投石机备用木构件浸在火海之中,噼啪的爆燃声响不绝于耳。正在前方猛攻粮车环形方阵的契丹骑士频频回头望向自家后营,军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袭搅得动荡不堪,冲锋的势头肉眼可见地出现迟滞,部分士卒心神慌乱,握兵器的手掌都微微发颤。
契丹领兵头目脸色铁青,兽皮头盔下的面孔布满戾气,他清楚烽烟已送出,河东藩镇的援军随时会奔赴战场,留给自己攻破粮阵、劫掠十万石军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咬牙挥动手中兽皮长鞭,狠狠凌空抽响,刺耳的鞭啸压过战场喧嚣,厉声喝令麾下骑卒不计伤亡,再度向着粮车盾墙发起强攻。
“尽数压上!冲破此阵,粮草尽归我等!”
号令一层层向下传扬,残存的契丹骑卒收拢涣散的心神,在将官的逼迫之下重新列整队列。马蹄重重践踏干裂的黄土,万千铁蹄震颤整片坡地,尘土被高高扬起,化作浑浊的土雾笼罩在队伍前方。投石机残存的石弹被辅兵拼命绞动绞盘抬升至高处,一块又一块沉重巨石划破灰蒙蒙的长空,裹挟万钧之力朝着环形粮车方阵狠狠砸落。
“稳住盾阵!莫要乱了阵脚!” 杨猛立身北面防线正中,长枪重重顿向地面,枪尖磕碰碎石迸出点点火星。甲胄之上遍布磕碰凹痕,甲片缝隙填满尘土草屑,连日鏖战下来,他下颌生出一层密密胡茬,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滚落,浸透内衬粗布短打。麾下盾兵双脚分开扎稳下盘,实木大盾比肩相抵,构筑起厚重屏障,飞石狠狠轰击盾面,巨大冲击力震得不少兵士虎口崩裂,暗红血珠顺着指缝蜿蜒滴落,脚下皮靴在泥土之中蹭出两道深深沟槽,众人拼尽全身气力,半步也不曾向后退让。
飞石有的重重砸在填满谷粟的粮袋壁垒之上,厚实的粗布袋被砸得深深向内凹陷,金黄粟米顺着布面裂口哗哗向外流淌,滚落进脚下尘土,转瞬便被往来奔跑的靴底碾得粉碎;也有石块越过外层粮袋,狠狠撞击后方木质粮车侧板,坚硬的木板向内深深塌陷,长短不一的木屑四下飞溅,扑打在周遭兵士的肩头与鬓角。
陈虎驻守西侧阵壁,肩头旧伤经过一轮轮冲锋的拉扯,绷带早已被新渗出来的暗色血渍浸透。每一次挥刀格挡敌骑劈砍过来的马刀,撕裂的皮肉便传来一阵阵钻心钝痛,痛感顺着肩颈筋骨蔓延至整条臂膀。他牙关扣紧,下颌线条绷得硬直,手中那柄久经磨损的断刀翻飞格挡,金铁交鸣的刺耳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数名契丹悍骑认准西侧防线反复扑杀,马刀劈砍在木盾之上,留下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刀痕,护粮队的弟兄们肩背手臂遍布大大小小的创伤,水泡磨破之后掌心血肉和刀柄粘连在一起,可所有人咬牙死撑,死死守住这一处阵地。
老谷自粮车高台之上目光远眺,一边紧盯契丹主力的冲锋动向,一边留意后山小径方向,等候奇袭小队的讯号。后营大火已经搅乱敌军军心,可契丹主力依旧保有不俗战力,并未就此彻底溃败,依旧一轮轮不计代价向着环形方阵冲撞过来。方阵内侧的临时伤营之中更是一刻不得停歇,张郎中带着两名学徒来回奔走,拆解麻布、调配草药,手脚一刻不敢停顿。不断有浑身带伤的兵士被同伴半扶半抬送进来,伤者压抑不住的痛哼断断续续被旷野长风卷向四方。少年兵大腿被飞石砸开深口,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哭喊,两手攥紧身下干草,指节绷出青白;还有盾兵被震裂虎口,整条手臂麻木得几乎握不住木盾,简单包扎过后又挣扎着想要重回防线,被学徒强行按回铺着干草的担架。
沈穗站在方阵中央垫高的粮车顶上,粗布短打的衣摆被狂风肆意扯动翻飞。她视线来回扫过四方防线,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厮杀轰鸣,鼻尖萦绕着谷物尘土、草药苦涩混着淡淡血气的复杂气息。掌腹下意识摩挲掌心经年劳作磨出来的厚厚老茧,心底清楚,只凭固守只能拖延时间,想要彻底消解危机,唯有等候河东援军抵达完成合围。
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官道方向,一阵层层叠叠、愈来愈近的马蹄轰鸣隐隐传过来。那声响起初还十分微弱,混杂在兵刃碰撞的嘈杂当中几乎难以分辨,不过片刻功夫,轰鸣便越来越清晰,万千甲叶相互撞击发出的锵鸣顺着风一同飘来。
阿桃依旧扼守在北侧烽燧台口,额角那道飞石擦出来的浅伤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血珠。她抬手遮住眼前扬起的尘土,眯眼向着官道来路遥遥眺望,远方地平线上,大片各色旌旗顺着风猎猎翻动,密密麻麻的兵甲轮廓如同潮水一般,正朝着黑风口这片旷野飞速奔袭而来。
“援军!河东的援军到了!” 守在烽燧台边的一名护粮队员按捺不住心底激荡,扬声高喊。
呼喊顺着山坡向下飘荡,落入下方交战旷野。穗字商队与河东官军的士卒听见喊声,士气骤然大振,压抑许久的呼喝此起彼伏响起,手中兵器挥出的力道也陡然加重。
契丹领兵将官同样捕捉到远方传来的动静,转头望见那一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旌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河东援军完成合围,自己麾下这两百骑便再无脱身希望。他疯狂挥舞手中皮鞭,高声咆哮,逼迫残存所有骑卒放弃继续强攻粮阵,调转马头,想要趁着援军尚未完全合拢的空隙,集中全部力量猛冲谷口,拼死撕开一条向外突围的生路。
“全军集结!冲破谷口,向北撤入山地!”
通译将他的号令大声转述开来,残存的契丹骑士纷纷勒转马缰,战马刨动脚下泥土,蹄下溅起团团黄土。大批骑卒舍弃对粮车方阵的进攻,调转矛头朝着黑风口谷口方向猛扑过去,雪亮马刀高高举过头顶,奔马奔腾的轰鸣再度震动整片坡地。
“陈虎!扼住谷口通路!绝不能放他们突围!” 沈穗扬声喝令,声音穿透漫天厮杀的喧嚣,清晰传到阵前。
“我在!” 陈虎应声大吼,强压肩头伤口一阵阵传来的钝痛,握着断刀大步冲到谷口防线最前沿。
数十名护粮精锐紧随在他身后,大木盾比肩相靠牢牢钉住地面,长枪自盾缝之间斜斜刺出,森森枪尖在天光之下泛着冷冽寒光。契丹骑兵裹挟奔马全部冲势狠狠撞向盾墙,巨大的冲撞力道震得持盾兵士身躯连连向后踉跄,脚下皮靴在泥土之中犁出两道深深沟槽,不少人虎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可没有一人退缩半步,死死将谷口通道封死。
与此同时,自官道疾驰赶来的河东藩镇大军已经逼近战场外围,数千步骑迅速向外铺展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弧形罗网,向着契丹骑队的后外侧缓缓收拢。甲胄反光连绵成片,长矛如林,马蹄踩踏大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合围的态势已然成型。
部分契丹骑士眼见四面都被敌兵封堵,逃生的希望彻底破灭,握着马刀的手臂慢慢垂落,哐当几声,兵器掉落在干裂的黄土之上,勒住战马徘徊原地,放弃抵抗。但依旧有不少死硬悍匪不肯束手就缚,三五成群聚拢一处,挥舞马刀疯狂向着防线各处冲撞,妄图寻找到一丝可以逃出生天的缝隙。
后山小径那边,老谷带领的四十人奇袭小队,借着山林荒草掩护辗转迂回归来。众人衣裤被荆棘撕扯出无数细密裂口,身上沾满尘土草屑,兵刃之上还残留方才厮杀留下的痕迹。看清战场局势之后,老谷抬手做出手势,小队顺着坡地侧翼悄然散开,加入对外围的封锁,堵死敌兵向着山野逃窜的细小岔道。
四面受敌,前路被粮车盾墙死死封死,后路又被河东援军截断,契丹骑队彻底落入铁壁合围的绝境。
沈穗立于粮车高台之上,粗布衣袖被山风拂动,她目光平静望向被团团围困的敌骑阵营,心口沉实,脊背挺直。战场之上厮杀还并未完全停歇,零散的刀兵撞击声、战马嘶鸣、伤者呻吟依旧此起彼伏,大片的危机还没有彻底消解。她抬手示意身侧的传令什长,令旗高高举起,洪亮的喊话声一层一层向着战场各处传递出去。
“传告阵前敌兵!放下兵器者,保全性命;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传令兵高举令旗,一遍又一遍将劝降的呼喊向四方散播开来,声音穿透硝烟与呼啸长风,在整片黑风口的旷野山谷之间来回回荡。旷野上烽烟未散,火光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