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的呼喊一遍又一遍,顺着旷野流转的长风,滚过交战过后满目狼藉的坡地。被困在合围圈内的契丹骑卒之中,不断有人松开紧握兵器的手掌,弯刀、骨柄短矛哐哐当当砸落在被马蹄踩得板结的黄土上。金属磕碰的脆响零零散散响起,一部分骑士勒住马缰,垂落肩头,胯下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扬起一小团一小团褐黄色尘土。
立在盾墙内侧的杨猛望见敌阵之中陆续有人弃械,侧过头对身侧的什长低声道:“盯紧那些放下兵刃的,切莫叫他们假意投降伺机反扑。”
什长抱拳应道:“末将晓得,已分派士卒专司看管。”
可仍有一批骨子里悍戾好斗的死硬之徒,不肯就此俯首。他们三五成群结成小股,借着尸骸、破损盾车的掩护,挥舞兵刃疯狂向联军各处防线扑撞。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兵器硬碰的轰鸣,还在战场的片片角落断续炸开。
陈虎肩头原先包扎的布条,早就在接连搏杀之中被再度挣裂,暗色血渍顺着粗布短打的布纹,一路向下洇透,牢牢黏住皮肉。旧伤反复撕裂带来的钝痛一阵阵钻透筋骨,每抬一次手臂,肩头的筋肉便要经受一番撕扯煎熬。他半分没有退避,双手握紧那柄鞘身被手掌摩挲得发亮的断刀,脚步重重踏过遍地散落的断箭、崩裂的鞍具,领着护粮队弟兄逐片清剿负隅顽抗的残敌。遇上弃械屈膝跪地的契丹兵,便不再挥刀进击,只上前收缴兵器,厉声喝令他们起身,驱赶到预先划定的俘虏拘押凹地;但凡还举刃反扑的顽敌,便毫不迟疑挥刀迎击,金铁交击的火星在天光之下四下迸溅。
杨猛调拨麾下河东官军,将整片合围的圈子再度向内收紧。兵士两两编组,把尚且负隅顽抗的小股敌寇切割隔绝开来,不让他们寻到机会重新聚拢成规模的战团。外围哨骑沿着所有通向北方山地的岔道来回巡弋,死死扼守每一条可以向外逃窜的山道隘口,杜绝残兵遁入山野伺机卷土重来的可能。峡谷岩壁缝隙里还蜷缩着数名躲起来的契丹残兵,官军兵士搬来大捆干柴堆在洞口外侧,举起火把作威慑姿态,火光摇曳映照在幽暗洞口。洞内之人看清大势已去,才无可奈何抛下手中兵器,佝偻着身子一步步从黑漆漆的岩穴之中走出来。
各处零星的厮杀一点点归于平息,旷野之上喧嚣渐退,只剩下战马闷闷的响鼻、伤员压抑不住的低低呻吟,在风里悠悠飘荡。硝烟混着淡淡的血气,依旧萦绕在整片黑风口坡谷。被投石机砸得四分五裂的粮袋散落一地,金黄谷粟和泥土碎石搅在一处,被往来走动的靴底碾成细碎粉末。断裂的弓矢、变形的兽皮盾、摔碎的水囊遍布视野之内,处处皆是大战过后的狼藉痕迹。
沈穗顺着粮车搭建的高台台阶缓步走下,鞋底碾过木碴与混了谷粒的泥土,脚下时不时传来粟米被碾碎的细微脆响。连日紧绷的心神并未就此全然松弛,即便敌人大势已去,乱世沙场之中,半点轻忽都可能招来无妄祸殃。她抬眼缓缓环顾周遭,契丹领兵将官的尸身横陈在阵前开阔处,身上兽皮战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箭创口,那股率领两百骑来犯的汹汹气焰,到此彻底消散于这片旷野。
“分两队处置事务,切莫混乱。” 沈穗侧过身子,对着身侧两名管事什长沉声吩咐,语声平稳却条理分明,“第一队,清点敌我伤亡名册,务必要把穗字护粮队与河东官军的人丁分开登记,每一名阵亡者记下样貌、籍贯,标记好尸身位置,等候往后迁葬南坡。第二队清点全部缴获,战马、弯刀、弓矢、皮囊干粮逐项登册,所有物资统一归公,严禁任何人私拿私藏,一经查实按军规处置。”
两名什长抱拳躬身领受号令,当即领着书吏、士卒分头忙碌起来。麻纸簿册摊开,炭笔在纸面来回游走,一项项战损与缴获的名目被仔细记录。
“还有战俘,万万不可混杂一处。” 沈穗又向前踏出半步,着重叮嘱,“先前黑风口初战俘获的七人单独看管,今日此战擒获的俘虏另立簿册,拘押的低洼凹地相互隔开,分派两班守卫轮流转岗值守,不许新旧俘虏私下往来串供,防范他们暗中勾结滋生祸乱。”
传令的兵士快步奔走,把这条指令传达到看管俘虏的哨位。新俘获的契丹士卒被兵士驱赶到另一处土坑洼地,石块简单垒起低矮围挡,与早先一批俘虏远远隔开,持矛守卫四方林立,但凡人群之中传出低声私语,便会迎来守卫厉声喝止。
老谷方才带领奇袭后山的小队辗转归返,身上粗布短打被山间荆棘勾出密密麻麻的细碎裂口,袖摆边角还沾着山野草屑与烟熏的灰痕。他迈步走到沈穗身侧,目光望向黑风口往北绵延而去的重重山峦,远方山坳之间,依旧能够隐约看见零星契丹侦骑来回游走扬起的淡淡烟尘。
“此战击溃这一支来犯骑队,不过是剪除一支前哨。” 老谷压低声调,话语之中不见半分大胜之后的狂喜,满是审慎,“黑风口以北,契丹的主力势力依旧强盛,边境的危局远没有消解。那批自敌兵行囊当中拾得的简牍残简,如今依旧封存在河东驿馆的粮袋夹层之内,纸上唯有‘潞州’二字尚可辨认,其余字迹尽皆被雨水泡烂损毁,单凭这一点线索,还坐不住背后牵扯的内情,往后还得寻合适时机继续搜集实证。”
沈穗微微颔首,指尖隔着粗布衣襟,无意识触到贴身安放的半块晋粮木牌,只感受到一层坚硬平实的触感。她没有开口多说什么,视线越过起伏的荒草,望向潞州所在的那一片沉沉天际。安重荣盘踞潞州,私下囤粮蓄兵,诸多蛛丝马迹隐隐都向着那一方地界牵扯,可眼下手里掌握的凭据太过单薄,还远远不到可以摊牌的时刻。
阿桃怀中抱着装订好的简册快步走上前来,鬓角发丝沾着烽燧台飘来的黑灰炭屑,几缕乱发被旷野的风吹得散乱飘拂。她将簿册捧到沈穗面前,指尖点过纸上一行行炭笔书写的字迹,声音压得不高,带着大战过后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初步清点完毕。护粮队这边,二十七人负伤,八人阵亡;杨猛将军麾下河东官军,十四人受伤,六人战死。缴获战马合计一百一十三匹,弯刀八十七柄,弓四十六张,箭矢两千一百余支,还有大批皮囊与袋装干粮。只是其中有不少战马受刀箭重创,筋骨受损,已经不堪驱使,只能够就地处置。”
沈穗垂眸看向麻纸簿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口沉实,眼底沉静。眼前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不是凭空得来,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一身身淋漓的血汗堆筑而成,没有半分轻飘飘的快意。阵亡的弟兄再也看不见故土山河,负伤之人身上留下的创口,往后每逢风霜雨雪,多半还要反复受痛楚折磨。
战场之外,消息顺着乡间驿道向四周飞快流传。黑风口击溃契丹两百骑的事迹,很快传遍汾州、河东边境大小村落。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还有卸甲之后无处安身的退伍兵,听闻穗字商队敢在峡谷硬撼契丹骑寇,心中生出投奔的念想,便三三两两结伴,背着简单行囊,朝着黑风口这片临时营盘络绎赶来。
营盘外围的空地上,很快便聚起大批前来投效的人。负责登记甄别入队的小吏忙得脚不沾地,挨个问询每个人的出身来历,仔细盘问过往行迹,细细分辨,剔除形迹可疑之辈,不叫居心叵测之徒混进队伍。不过短短一日光景,穗字商队人丁便扩充至五百人,一座座新扎起的帐篷沿着营盘外围向外铺展,傍晚时分,处处升起炊火,袅袅炊烟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杂在一起,在旷野上空缓缓飘荡。
河东节度使府派出的信使,策马冲破一路风尘赶到营垒。他翻身下马,自锦帛封套之中取出刘知渊手书,双手呈递上来。沈穗接过那卷信笺,指尖抚过纸上遒劲有力的墨迹,一字一句慢慢读罢。信中赞许穗字商队黑风口一战立下的功绩,正式将河东藩镇绝大部分粮食运输事务交由商队承接;可行文之间也特意点明,潞州地界牢牢握在安重荣手中,各处关卡多有刁难掣肘,汾州通往潞州的支线粮道,如今仅仅完成初步开拓,远远做不到安稳畅行,行事务必步步审慎,切莫贸然深入险地。
沈穗读完信笺,转手递给站在一旁的老谷妥善收存。天边落日向着西边山峦缓缓沉坠,橘红色霞光漫过连绵起伏的山野,把山石、荒草、林立的帐篷全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营盘中央高高的旗杆之上,绣着 “穗” 字的布质大旗被旷野长风灌满,猎猎作响,布角不停翻飞拍打,声响顺着风,向峡谷内外的四野山谷远远传扬。四下依旧有巡哨兵士往来走动,甲叶碰撞发出细碎锵鸣,岗哨的弓手立在土垒高处,目光一刻不停地盯住北方的山道方向,丝毫不敢因一场胜仗生出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