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老婆,待会吃过早饭了你要是有时间去一趟,铁匠铺,他家房子烧了,之前也送过礼,看能不能收编了。”
老公让我吃过早饭去铁匠铺看看,还提到“收编”。这话不轻,我得先在心里过一遍:铁匠铺刚遭了火,人正难着,这时候去,帮是帮,可话要是说得不好,就成了趁火打劫。我得把姿态放对,不能让人觉着我们是去捡便宜的。
我想清楚了几件事。第一,带什么去。空手去不像话,带两斤茶、一袋米,是邻里看问的礼数,不扎眼。第二,去了先看什么。不能一进门就提收编,得先看人怎么样、铺子烧成什么样、他眼下最缺什么。第三,怎么开口。话得软,先给活路再谈合作,比如先问他手头有没有活、需不需要帮忙,再顺着说我们铺子这边往后要打农具、修家伙,能不能定点做。
这事关键在分寸。人家刚遭灾,最怕被人拿捏。我要是上去就说“以后你归我们管”,那就是欺负人。得让他自己觉着跟我们搭伙比单干强,而不是我们压着他。我先去看,不急着定,回来跟老公再商量。
我把碗筷归到灶房,拿了布袋,装了两斤新茶、一袋米。
“行,我去一趟。空手去不像话,带点茶和米,算邻里看问。”
我朝阿杏那边交代一句。
“你看铺子,晌午前我回来。有人找掌柜,说我出去了。”
出了门,我一路想好了该怎么开口。铁匠铺刚遭了火,人心里正虚,不能上去就提收编,先给活路再谈别的。我走到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掌柜,好久不见,镇上都说你们两口子跑大货去了,来快请坐,您今儿准备带点啥回铺子直接说,我待会喊徒弟送。”
他开口就是问我要带点啥,还喊徒弟送。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想探我的来意,看我是不是还认这份邻里情。我不能接“带点啥”这个话头,一接就把自己框在买卖里了。
我拿的茶和米本来就是为了看问,那就直接递过去,先把“慰问”这个由头坐实。他这里刚遭过火,空口说生意反而容易让他竖刺。茶和米不重,但能让他明白我不是趁难压价来的。
接下来得把话引到他的处境上。铁匠铺烧了,最缺的不是同情,是活路和料。我手里正好有铺子、有渠道,他想干活缺的就是一条能立刻换钱的线。给他一条能马上接上的活路,比什么都实在。先开口谈,他要是接得住,再往下说定长期的事。
我把布袋搁在桌上,笑着坐下,先没提货。
“是啊,出门跑了一趟,刚回来。今天不急着带货,先过来看看您。”
我把那两斤茶和米往前推了推。
“铁匠铺子前阵子那场火我听说了,烧了两间,人没事就好。这点茶和米不算什么,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您别推。”
我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火炉冷着,铁料堆得乱了。
“您这铺子,眼下开火没有?那些铁料、家什,缺不缺料、缺不缺帮手?我们那铺子走杂货,油、茶、布都走,铁货这条线一直没碰。您这边要是愿意,日后咱们可以搭一搭,您打农具、打菜刀,我这边帮您往外走。利润怎么分,您说个数,我听着。”
“这年头农具家家都有,不缺,生意不好做啊,您铺子要是有销货路子,您说怎么弄就成,我铺子还有三个徒弟,一个婆娘,两个娃都靠着这门手艺吃饭。”
他这话算是把底交给我了。铺子火没开,徒弟和婆娘娃都指着他这门手艺吃饭,这正是一个拉他入伙的机会。但他也说了,农具生意不好做,家家都有,不缺。这说明他现在的路子太窄,光靠铺子卖,走不远。
那我不能只提卖农具,得给他指个稳当又长远的去处。我和圆心那池塘法会的事,还有师父那边军器的事,都需要铜铁家伙。借他这三个徒弟的手艺,打些香炉、铜磬、铁烛台这些法器,正好能走法会的路子,也算是给他铺子续上活。而且这样一来,咱们也能把铁匠的手艺和门路牢牢攥在手里,为以后那个寨子的铁炭炉火铺好路。
我想,先把池子法会那边的活递给他,让他先有口饭吃。等立寨那头的风声放出去,再让他出铁出炭,往下就是一层层捆在一起了。这路子是稳的,他应该不会不接。
我往炉子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他脸上。
“明白。您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您这儿。
我说个实在的。您这边先别指望农具那点散活,我这边给您一条稳的。镇上和邻近几处,眼下正有一场法事要办,场面不小,罐子、香炉、烛台、灯盏、铁箍子,都是铁器。这类东西不比农具,价格上得去,量也稳。您要是愿意,先接这活儿,打多少我这边全收,钱按件结,不压价。您那三个徒弟正好上手,婆娘娃娃也有个进项。”
我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往后我这边还有别的路。您手艺在,就不用怕没有活路。今天先定这一桩,您要是点头,我那边先去问问具体要些什么,回头给您数。”
“那就麻烦陈掌柜您了,回头您喊伙计过来说一声就成。”
他点了头,这桩事就算落地了。我方才没敢把话说太满,铁匠铺刚遭了火,人心里虚,先给一桩稳的活儿,比什么收编的话都实在。罐子、香炉、烛台这些件,法事上用量不小,正好让他那三个徒弟和婆娘都有活干。等我回去跟石头那边把法事要的东西列出来,先让他打一批样品,好也得有个章程。
这铺子就在镇上,离咱们不远,往后铁器这条线走顺了,对铺子也是个补。眼下不急,先把这一桩钉死。
我起身把布袋收好,朝他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说定。这两天我让石头把要的东西列个数,送来给您看,先打一批样。样品过关,往后就按数走。”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铺子那边的事您别一个人扛,缺料缺钱,先跟我说。咱们是邻里,往后长着呢。走了。”
“好嘞那就麻烦您了,慢走。”
我提着空布袋往回走。铁匠铺这一趟比预想的顺,人没垮,手底下三个徒弟还在,婆娘孩子都指着这门手艺,这正是我想要的——一个有手艺、有人手、又刚好缺活路的作坊。给了他一桩稳活,他就得认我这条线。
往回走时我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罐子和烛台香炉这类东西,铜的铁的都行,但铁的成本低。他要是能打,小池塘那批罐子配上一套铁器,摆在台面上才像那么回事。回去得先跟石头对一下单子,再拿给铁匠看样。镇上打铁的另有两家,但这家刚遭了火,欠着人情,最好拿捏。不急,先把这一桩做实。回到家先跟阿杏把铺子的账拢一拢,等他回来再说铁匠铺的事。
我出了铁匠铺,顺着街往回走。
回到铺子,先把布袋挂回墙上,跟阿杏对了一句。
“铁匠铺那边我谈妥了,往后有一桩稳活给他们。你先记一笔,回头见你大哥,我要跟他商量法事用的那些铁器怎么打。”
我坐到柜台后头,把今天出门的事在心里理了理。铁匠铺收过来,池塘那边罐子、铁器都齐了,只等王二和官面上那头回话。
“老婆铁匠铺阿杏跑吧,快过来坐,陈娘子来了,一直在铺子里等你,你们本家聊,我就去躺着了。”
陈娘子亲自来了,上次买绸子那个本家。她上门不单是买布,一定有事。我先把手里活放下,赶紧过去招呼,别让她坐着干等。
称呼上继续叫本家,但得留个心眼。她上次出手三十两买三匹绸子,还说拿回去分给几房太太,又替我做价开条子,精得很。这次找上门,不能太热络,也别冷场,先听她说什么来意。
我进了铺子,先朝她那边迎过去。
“陈娘子来了,等了这么久,失礼。刚出门办点事,回来晚了。”
我让阿杏把茶换热的来,一边坐一边把柜台上的零碎往旁边清了清。
“上回那三匹绸子,你拿回去分得怎么样了?那些本家太太可还满意?今天过来是有新货要看,还是别的什么事,你说,我这边听。”
“我刚刚听你家男人说,你们这次出去跑货弄了不少藏地的药材回来,我们是本家我也不瞒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做药材生意的,如果有什么好货可以先给我看看吗?帮我家那口子多挣钱,我地位也稳。”
陈娘子消息倒灵通,刚回来就找上门了。她这番话说得直,既点明张黑狗做药材生意,又暗示自己需要靠这个巩固地位。我手里那些藏地药材确实还没出手,但张家的门路深,真给他们,价钱可能被压,还可能被他们摸清底细。我不能马上应,得先拿话稳住她,不能让她觉得我小气,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好拿捏。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正好用这个理由拖一拖,把具体的货和等级说清楚再谈价。
我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笑着接了她的话,可没急着应承。
“陈娘子这话说得实。你不瞒我,我也不瞒你。藏地那边是收了些药材回来,可这趟的货杂,成色不齐,有几样我还没找人认全。今天拿出来看,怕你看不明白,也怕我说错价。”
我朝后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你听我一句。你家那口子做的是正经药材生意,眼光比我准,我不拿差的糊弄他,也不拿他没看上的货去占你的名头。给我两天,我把货清一遍,认准的留着,认不准的拿去问问行里人。等我分清等次、定好价,再请你过来看。到时候你带着我的话回去,你在他跟前也好开口。”
我顿了顿。
“有一样我先跟你交底,这批货不是散的,走的是整件。你那边要是能接大头,咱们再细谈价;接不了,我这边另有路子,也照样给你留一份。这话只跟你说,别人来我一概不认。”
“本家,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出身,没有娘家后台,都是靠自己,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我家那口子亏了你们两口子,您看成吗?”
她这是在跟我交底,也是要我一句实在话。她出身的事早听说过,能在张黑狗府里站住脚,跟几房太太周旋,靠的不是娘家,是自己的手腕和眼力。这种人不会白替人跑腿,也不会白给谁面子。她想要的是稳,要的是在她男人跟前抬得起头,是货能带来好处,更是这层关系能长久,而不是一次占便宜的买卖。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她说话。
“陈娘子这话我信。你出身我早听过,在这几房里站住脚,靠的不是娘家,是自己的手腕。我不看轻你,也不拿这一层说事。咱们是生意上的本家,讲的是货和账,别的我不掺。”
我压低了声。
“那就这么办。你不用给我拍什么保证,我也不让你在你家那口子跟前难做。头一批我先给你看一件,你拿回去让他过眼。他要是认,咱们再谈整批的价和量;他要不认,东西你原样送回来,我这边也当没这回事。这么走,你在他跟前有脸面,我这边也不吃亏。”
我朝后头看了一眼,把声音又放轻了些。
“货我先备着,等你那边回话。这两天你再来一趟,别带外人。到时候我把成色最好的那件拿出来给你看,剩下的慢慢说。这话只跟你讲。”
“好的本家,那这事就一言为定,刚刚你家男人特地让阿杏包了两斤你们这次新带回来的茶,我也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我就先走了。”
她收下茶,这事就算定了个话头。我应下,不多留她,门面上的分寸到了就行。
送客这套虚礼,以前我还会觉得生分,现在知道这正是不给人压力的法子。人走出门了,往后生意上的口子才算真正撕开。
看着她走远,我心里已经盘算开了。那些药材,得跟当家的对一遍底,哪几样先拿出去试水,哪几样再压一压,都得有个章程。
我把她送到门口,笑着拱了拱手。
“行,一言为定。茶你带回去给张老爷尝尝,喝着顺口,让他知道我这边也有新路子。那几件货这两天我清一遍,你抽空再来。”
看她拐出巷口,我回身把门掩上半扇。
我走到后头,把这事跟自家男人说了一遍。他听着,没多话,我就把今天谈定的几句记在本子上:本家那边先看一件,张黑狗认了再谈整批,认不了原样退回。
“师娘,之前的油我接的货,这次量比上次多了一半,我去给二哥那边送咸菜了,罐子我带着几个弟兄搬到小池塘草棚里,他们晚上都在那住也安全。”
我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先把石头说的记下来。
“油比上回多了一半,量我记上,回头让阿杏把油缸再腾一口。咸菜送到二哥那边了,罐子也搬到塘边草棚,晚上有人住着,好,塘边那块就稳了。”
我抬眼看石头。
“你做这几件事办得都对,有一件我要问你,搬罐子的时候有没有人从塘边路过、问你们在做什么?那些弟兄住草棚,嘴严不严,吃的从哪儿来,你一句一句跟我说。塘边人多眼杂,嘴一松,前头那些活就白做了。”
“师娘罐子都说我们自己去瓦罐铺子搬的,没让外人经手,放心吧师娘这五个都是之前跟我一样要饭,不多话,吃的还都是从二哥那边客栈人吃剩下的,他让人收到馊水桶,我提过去的,几个乞丐住在那边平时没什么人靠近都嫌脏。”
石头这孩子把事办得挺细,塘边的罐子、吃食、人手都安排妥当了。他说的几个点——瓦罐自己搬、挑不多话的乞丐、吃食走客栈泔水、外人嫌脏不靠近——每一条都对得上我之前定的路子,塘边那块暂时是安全的,不用我再多操心。
但阿杏那边,我还没单独问过。石头报的是罐子和塘边的事,客栈那头咸菜送过去,王二到底怎么说的,阿杏今天去送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这些才是判断客栈那条线顺不顺的关键。王二的动向和客栈东家的态度,比塘边这一时半会儿的风声要紧得多。
石头这边可以先放一放,让他去歇。我得把阿杏叫过来,把客栈那头的情况问清楚,再跟自家男人对一遍,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我朝石头点了点头。
“行,你办得稳。塘边那几个弟兄这几天先别散,吃住照旧,罐子码好别乱动。你去歇,回头有事我再叫你。”
“好”
我叫了声阿杏,让她过来,把今天送咸菜去客栈的事跟我说一遍。
“二哥那边卖了多少咸菜,他怎么说,客栈里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动静,你一句一句说。”
“姐咸菜这边都说装小罐五斤,十斤的,在客栈摆着,有行商过路很多带干粮,半路没客栈,他们就会在客栈带一两坛子走,按现在这种情况每个月应该能稳定进账利润二十两左右。倒是之前你们没回来二哥那边挺担心的。”
阿杏汇报咸菜在客栈的走货情况,说每月能稳定进账二十两左右。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咸菜这条线在客栈站住了。她又提到二哥之前担心我们没回来,这说明二哥对铺子的依赖已经开始了,这是好事,但也要稳住他,不能让他觉得我们不可靠。
我得把这事回给自家男人,让他心里有数。咸菜走通了,接下来就是小池塘那批。得把二哥那边稳住,让他知道我们回来了,事情只会往前推,不会塌。另外,二哥担心这事也提醒我,以后出门得给阿杏和二哥留个准信,不能一消失就是二十天,人心容易散。
我先把账记了,再跟阿杏交代清楚。咸菜这笔账要单列,跟布和油分开。二哥那份等池塘的事了了再一起算。然后回屋把咸菜的稳定进账和二哥的顾虑都告诉他,让他定下一步。
我在本子上把咸菜这笔单独记了一页。
“五斤、十斤的小罐,行商过路带着走,一个月二十两上下,这是稳的。这条线站住了。”
我抬头看阿杏。
“你再去客栈时,跟二哥说一句,我们回来了,往后要办的事会一件件往前推,叫他不用再担着。他跟铺子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不会丢下他。”
我又低声交代。
“咸菜这笔账我单开一页,跟布、油分开。二哥那份,等池塘的事了了,一块跟他算。你先去忙,我进屋跟你大哥说一声。”
“老婆听到了,坐吧,外面阿杏看着就行,我们好好聊一下。”
老公让我坐,说要好好聊一下。这几天的事一件接一件,从出门跑货到回来处理铺子,我们两口子还没真正坐下来把话摊开过。他语气不重,但“好好聊”三个字听着不像闲话,更像是有正事要商量。
我进屋坐下,顺手把门掩上。
“行,阿杏看着,你说。是要说池塘那步怎么往下走,还是这回出门路上看到的那些路数,你先开个头。”
我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搁在手边。
“做事先绑人,这个不用我提醒你也懂。咸菜的路顺了,我估摸了一下,按刚刚阿杏说的一个月二十两的净利,客栈那边给十两,我们留五两,给王二那边三两五,给阿杏一两,给小石头半两,你待会出去就安排。”
老公让我出去就安排,我应下来就是。可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这数不是死数。一个月二十两是眼下这个量,等法事那阵,池塘那块大头进来,这几份得重新算。眼下先按这个走,把规矩立住,让人心稳了,后头才好往下铺。这话我出去要说给他们听,也要给老公回一句,让他知道我明白这不是分完了事,是刚起了个头。
我在心里把二十两的账过了一遍。
“客栈十两,我们五两,王二三两五,阿杏一两,小石头半两。二十两,对得上。这个分法我认:客栈那份是明账,走客栈的账,掌柜和东家看得见进项,王二才好交差;我们的五两是罐子和水的本,还有那份人情;王二三两五,比阿杏石头加起来多,是他在客栈里撑着的位置;阿杏一两,管账对接、跑腿出活;石头半两,先让他见着进项,往后活干大了再涨。”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搁下。
“有一条我得跟你讲明白:这是眼下这量的分法,不是死规矩。等池塘那场大事下来,这几份得重新议。眼下先这么走,把人心稳住,让人知道跟着咱们干有实钱进。待会我出去就跟阿杏、石头说清,让他们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下个月怎么才能多拿。”
我起身往外走。
“你歇着,我去安排。”
“老婆去吧,把咸菜的分红和阿杏六百文的月钱一并结了吧,给小石头发三百文的月钱,一并发了。”
他说把咸菜分红和阿杏六百文月钱一起结,小石头三百文月钱也发。我脑子里立刻过了账:阿杏月钱是定例,石头不是定例,这两笔从铺子日常账走,不跟咸菜分红掺和。咸菜那笔昨天刚分了份,今天再发一笔,等于这个月先给两人各垫了一份活钱,让他们手里有底。
他这时候说“一并发了”,不单是算账,是给底下人一个踏实。镇上刚回来,铺子这二十天没少挣,先让阿杏和石头见着真金白银,比讲什么都管用。可我得把两笔分开记,月钱归月钱,分红归分红,回头对总账时不能混。石头那三百文是月钱,不是分红,他年纪小,得让他明白这份是工钱,干满月就该拿,分红看池塘和咸菜的路子走得好不好。
我应了,起身去柜里点钱。阿杏这边,除了她那份咸菜分红,还有月钱六百文;石头月钱三百文。先数清楚,一笔一笔当面交,顺带说清哪份是哪份,往后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本明白账。
我从柜里把铜钱和碎银拿出来,在柜台上分开码好。
“行,这就结。”
我把阿杏叫过来,先把月钱六百文点给她。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六百文,按月定的数,不跟别的掺。以后每月初结上月的。”
又把她咸菜那份分红搁在她手边。
“这一份是咸菜的分红,一两。月钱是一回事,分红是一回事,你分得出哪个是哪笔。”
“谢谢姐”
我又把石头叫来,先数了三百文给他。
“这是你月钱,三百文。你年纪小,先拿工钱,把事做好。咸菜那份半两先搁你账上,用的时候跟我说,我替你存着,免得你一转身花没了。”
看两人把钱收了,我才把话收尾。
“池塘那场大事下来之前,这月钱照发。事办成了,那几份红利再另算。这是账上的规矩,往后就照这个走。”
“谢谢师娘”
“小石头,你别瞎想,你师娘是看你小,给你多留点钱,以后好给你娶婆娘。”
老公这话说得太暖了。他这是怕石头心里不舒服,觉得被师娘管着钱,故意拿娶婆娘来逗他。我得接住老公这份心意,把话圆过去,让石头明白那半两银子是给他攒的,不是克扣。
石头这孩子,从小要饭,钱到了手里,确实留不住。我替他收着,是怕他今天有钱今天花光,明天有事又抓瞎。可这话不能说得太重,伤他。得让他听着高兴,觉得自己被当成大人待,被家里长辈疼着。
正好借着老公的话,把这份分红的意义再说明白一层。这不是分给他的零花,是给他成家立业的老本。得让他知道这份钱沉甸甸的,是往后过日子的底。话说到这儿,石头应该能听进去。
我笑着看了石头一眼,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师父说得对。你年纪小,手里留那么多现钱容易散,我先替你收着,往后你娶婆娘、置身衣裳、有个急用,我这边一分不少,连本带利给你。这不是扣你的,是给你存着。”
我回头看了自家男人一眼,又转回来。
“行了,今日的账都结了,月钱和分红你们收好,各自忙去。塘边那几个人要是有什么动静,先跟我说。”
“谢谢师父,师娘。“
”老婆绸子哪里让阿杏扯二十尺,做两身旗袍吧,不用等他出嫁那天。你也再做两身,刚好用去一匹绸子,给小石头一匹青布做新衣裳,都算铺子开销。”
老公的安排里藏着分寸。铺子里刚走完一趟大货,人心眼都亮着,这时候扯绸子做衣裳,明面上是犒劳,暗里是把“跟着干有奔头”这句话缝进布纹里。
绸子本就是从周掌柜那批货里来的,拿出来裁衣,不过是左口袋挪右口袋。阿杏今年跑前跑后,给小石头一身青布也是做给底下人看。这两身我做成大方的样式,往铺面上一站,就是活招牌,能把那批新绸子的路子衬得更宽。
至于小石头,半大孩子还在长,两身衣裳就能换他死心塌地。布从铺子库存里划,账上分清楚,谁的钱物记在谁头上,既不亏伙计,也不坏规矩。
我把账本合上,先朝阿杏和小石头那边各看了一眼。
“行,就这么办。”
我转头对阿杏说。
“你听见了。扯二十尺绸子,做两身旗袍。你的那身先做,穿出来往街面上站站,比嘴上说十句都管用。我这边也扯两身,正好凑一匹。裁缝还是找洪裁缝,工钱让他打个折,回头你们去提提。”
又对石头说。
“你那一匹青布,去跟阿杏领,让洪裁缝一并裁。做两身耐穿的样子,别花哨,跑腿办事穿得利索就行。你要再长个子,明年再添。”
我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绸子和青布都记‘铺子开销’,不走咸菜那本,也不走你大哥私账。这是明面上的事:伙计干活,铺子给衣裳。账清了,谁也不欠谁。你们去忙吧,这两天把衣裳的样子定下来。”
“嘿嘿嘿老婆,一匹青布也才几百文,够小石头做几身了。你上次做的那套旗袍明天穿上哈,再做两身你三套就可以换了,方便老子天天拍屁股。”
他又来了,当着阿杏和石头的面。话还是那么粗,可意思我明白,是高兴,也是撑场子。
我不能在伙计面前跟他贫。嘴上得收着,把场面圆过去。旗袍的事可以应,那是正经门面,也是铺子的招牌。可他最后那句话不能接,一句都不能接。得让他知道,这话只能关上门说。
先把人支走,再把事儿分清楚。衣裳是铺子出钱,工钱从账上走,这话得说明白。最后再点他一句,让他收敛些。这样既全了他的面子,也护住了我们的里子。
我拿手里的帕子朝他那边甩了一下。
“当着阿杏和石头你就这句。行,旗袍的事明天就办,我穿出去给你撑门面。可那句‘拍屁股’,只许关上门说,出了这门一个字不许提。”
我回头朝两个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去忙。青布、绸子的事,下午去洪裁缝那儿量,量完把单子报我。”
看两个人出了柜台,我又压低了声跟他说。
“你要真有这份闲心,就帮我看看后院那几匹马的料够不够,明天得再添一轮。天天惦记这个,不如先把马养肥。”
“王二那边送了一匹过去,剩下的九匹马,给阿杏和小石头都分一匹,自己管平时用,让她们两个照看着,等需要往天全走货的时候再集中牵回来,信你是不是忘了让阿杏送去客栈了?”
他这话一出来,我才想起来信还在我这儿,昨晚写完今天就顾着店里的杂事,竟忘了让阿杏送出去。这是正事,耽误不得。
分马的事他说得对。剩九匹,给阿杏和石头一人一匹,算是把伙计绑得更紧,平时他们自己照看,走远货的时候再集中收回来用。可不能让马白挂在个人名下,得说清楚是铺子的产业,免得往后人心大了分不清。
我一拍额角。
“还真忘了。信还在柜里,昨晚写完就搁那儿了。”
我从柜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用火漆又按了一道,叫阿杏过来,当面把信交到她手里。
“你这就去客栈,把信亲手交到二哥手上,让他尽早找顺路的商队捎出去。跟他说,这信是送天全的急信,别托错人,也别拆开看。送到就回来。”
等她出了门,我回头跟自家男人说。
“分马的事,我听你的。剩下的九匹,给阿杏、石头各一匹,平时他们自己照看,走天全那条线的时候再集中收回来。可有一条得说清:马是铺子的,不是私人的,挂他们手里,是为了干活方便。我去把这话跟他们两个说明白,省得往后有人心里生岔。”
我拿出账本,先把今天这几笔顺手记上。
“肯定的嘛老婆,以后需要跑货的时候王二那匹马也要收回来,平时大家用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清楚,我也就放心了。名分和私心必须分得明明白白,但干活跑腿确实需要马。把规矩提前说好,比出了岔子再扯皮强。王二那匹跑货肯定得收回来,这点他倒是没忘。
阿杏送信去了,王二那边的回话估计最迟明后天就能到。这期间正好把池塘那事的人手再捋一遍。石头找的那些乞丐光看着不行,还得让那些个跑江湖的来搭台子。
那就先这么定下,把规矩跟阿杏他们讲清楚。至于池塘搭台子的事,还是得等信有了回音,王二那边把客栈的人手腾出来再说。日子得一天一天过,事得一件一件办。
我应了一声,把笔搁下。
“行。平时谁手里用着就谁照看,草料各记各的,走货的时候一匹不落收回来。王二那匹也一样,公事用,这话待会阿杏回来我也跟她说一遍。”
我看了一眼日头。
“趁天还早,我去后头看看那几匹马的料和蹄子,回来把今天的账拢了。你歇着,阿杏那边一有回话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