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中心,是一头捆着后腿的赤目灵獐。
獐子已经死了,皮毛油亮,额角一支独角莹白如玉——练气六层的灵兽,一身血肉皆是入药的好东西,市价少说四百灵石。
"我说了,这是我猎的。"林晓霜按着剑,声音不高,"从南坡追到北涧,我追了它四十里。獐角上有我的剑痕,蹄印沿着我的记号走——你们把它的记号削了,但削的不干净。"
她左臂的衣袖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半凝——方才争夺时,被一柄刀背磕的。
围着她的天刀门弟子哄笑。
"记号?荒山野岭的,记号就是废话。"
"我们兄弟拿了就是拿了,有本事抢回去啊。"
"一个娘们儿也配跟天刀门讲理?"
领头的高个刀客把刀往地上一顿:"废什么话。要么滚,要么留下买路的东西。"
王铁的盾已经横了起来,脖子上青筋一根根蹦:"放你娘的……"
"王师兄。"
沈玄的声音不大,却让王铁硬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他挤开人群走到中央,先朝林晓霜看了一眼——臂伤,淤血,无碍——然后不慌不忙地翻开了手里的账本。
"诸位,讲理。"他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给四面八方的围观者看,"这头灵獐,南坡的灌木上有她割的记号,北涧的石头上有她设的绊索,獐角上的剑痕走的是她那柄'青梧'的路数——喏,剑还在鞘里,痕可以对着验。"
"至于天刀门诸位手里的猎物是谁的——"他合上账本,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獐子会跑,道理不会。今天这一趟,谁是谁非,在场的师兄师弟们,眼睛都是亮的。"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
"还真是天刀门截的……"
"人家记号证据俱全,这也太不讲理了。"
"天刀门最近抢东西抢上瘾了?器物库截青渊宗的飞剑,这又截同门的……"
高个刀客的脸挂不住了,刀又往前一顿:"少他娘的废话,天刀门做事,轮得到外人……"
"沈首席。"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大嗓门。胡大彪拨开众人走进来,看了一眼灵獐,又看了一眼林晓霜臂上的血,眉头拧成了疙瘩。
围人的天刀门弟子见了同门,腰杆更硬:"彪哥,你来评评……"
"评个屁。"胡大彪啐了一口,"记号都对上了,抢个屁。放下,走人。"
"彪哥,这可是四百灵石……"
"四百灵石买天刀门一个不讲理的名声,值吗?"胡大彪眼一瞪,"天刀门抢,是凭本事抢妖兽,不抢活人东西。"
眼看围局要松,领头的高个刀客却梗着脖子不肯放:"今天这事,轮不到你胡大彪……"
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玄阳宗一支巡队,八人,甲叶铿锵,正沿着通往灵脉区的官道走过。
沈玄等的就是这个脚步声。
他像是没看见,转头对王铁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恰好让巡队听得清清楚楚:
"算了算了,区区一头獐子,不值得生闲气——倒是有件正事,天刀门的兄弟们不如关心关心。"
"西边山谷那条灵矿支脉,勘探的人可不止你们一路。方才我瞧见玄阳宗的勘矿符往那个方向飞了两回了——再不去把桩打上,好东西可就姓金了。"
满场死寂。
天刀门众人的脸色"唰"地变了。高个刀客的刀当场垂了下去——西山谷那条矿脉支脉,是他们三天前才发现的苗头,连领队都只报了个信,勘探桩还没打,这事怎么会……
玄阳宗巡队齐刷刷停了脚步。为首的什长眯起眼:"青渊宗的,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玄拱拱手,一脸无辜,"路过看了一眼,随口一提,诸位忙。"
八双金袍弟子的眼睛,齐齐转向天刀门。
而天刀门这边,所有人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前几日器物库被截胡的账还没算,现在矿脉又被人盯上?
"走!"高个刀客一咬牙,一挥手,"先去西山谷。"
七八条大汉呼啦啦掉头就走,风卷残云一般,竟没一个人再看灵獐一眼。胡大彪愣在原地,看看远去的同门,又看看地上的灵獐,骂了句"一群疯狗",弯腰把獐子拎起来,往林晓霜面前一送。
"物归原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同门无礼,替他们赔个不是。"
"你那把刀?"林晓霜捂着胳膊。
"一百六十灵石,回头照付,两码事。"胡大彪一摆手,大步追同门去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沈首席,你这张嘴,比刀还快——我记住你了。"
回到丹房,沈玄给林晓霜的胳膊上了药。
刀背磕的,淤青,破皮,不深。他手法很稳,是师父医书里教的正路子,上完药又叮嘱了两句忌口。
林晓霜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药布打上结,才忽然开口道:"西山谷那条矿脉,木灵宗的情报里报过,天刀门的人频繁往西跑——你什么时候想到这招的?"
"看到玄阳宗巡队的时候。"沈玄收起药瓶,"火药早就埋好了,我只是借了个火。"
"那獐子呢?"
"獐子是幌子。"沈玄把药瓶收好,"没有獐子,天刀门不会围你;围了你,玄阳宗的巡队就不会从这条官道过——巡队不过,我的那句话,说给谁听?"
林晓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会算账。"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胳膊,语气头一回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服气,"现在才明白,你连人心都是账本上的数字。"
"跟你做生意,省心。"
"也劝你一句——"她走到门口,回头,"这种算计,用在刀刃上是本事。用多了,身边人会怕你。"
"所以我把账做得清清楚楚。"沈玄望着她,认真道,"账清了,人才不怕。"
林晓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日光里。
傍晚,西边山谷的方向隐隐传来阵法轰鸣与刀风剑气交织的动静——玄阳宗的勘矿队与天刀门的"先遣队",在矿脉支脉前撞了个正着。
周铭趴在墙头听了半晌,缩回来咋舌:"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两边至少各去了二十人——沈师兄,你现在那个心情,是不是特别美妙?"
"一般。"沈玄坐在炉前,翻开账本,笔尖一转,"记上:今日支出,一句话;收益,青渊宗零伤亡,林师妹灵獐一头,两条恶犬对咬,我方独善其身。"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另:西山谷那条矿脉的走向,绕着山腹地脉走了半个圈——灵脉,从来不是孤的。"
"矿脉底下压着的地气,怕是还能养活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