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中军
李治站在西营临时搭起的望楼上俯视全局,双手下意识抓紧木栏,此刻他的脸色比指节更白。
夜风从汾水吹来,扑鼻的血腥气味早已压过河水的腥气。
北墙外,王虎的人密密麻麻,正不断顺着缺口涌入营寨,戴陵哪怕先天真气横扫一大片也无济于事。
旧盐道方向,齐欢的兵马也已经撞上营墙。
两处喊杀声压在一起,一般人早就慌乱六神无主了,李治强压慌乱,对着亲兵吩咐道:
“拨三百长枪手去堵王虎!”
又朝楼下亲兵喝道:“弓手不要乱动,继续盯着古盐道,齐欢还没把人全压上来!”
亲兵领命而去。
李治低头看了一眼营内。
伤兵源源不断,溃兵更多,几名队主带着督战队堵在中军帐前,强行把溃下来的士卒重新编队,
有人丢了刀,有人单纯就是想跑,更多的人连敌人从哪里杀进来的都没弄清楚。
戴陵守在北墙,暂时回不来。
若是旧盐道的西侧营墙被攻破,西营便会两面受敌,
士气瞬间便会低落,败局就定了。
李治抬手摸向腰间的佩剑,准备下楼。
再拖下去,他只能亲自带亲卫堵住中营。
就在这时,东侧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队人。
那队人没有任何动静,连旗帜都没打,只贴着两营之间的木栅快速向北推进。
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上下。
火光扫过,露出一片黑沉沉的甲叶。
“谢临川的人?”
李治停住脚步,目光追着那支队伍往前移。
他记得谢临川出兵时的样子。
青石县兵大多穿褐色皮甲,少部分老卒才有铁甲,眼前这五百人身上的东西,他此前从未见过,他想起谢临川随军携带的大车,莫非这就是谢临川的后手?
黑甲军没有直奔西营缺口。
他们绕过一段矮墙,从侧面撞上了刚冲进营寨的王虎部。
最前面的王大双手持宽背大刀,一脚踏进泥水,大刀猛然砍向王虎军士卒木盾。
木盾当场裂开。
那名士卒也落得木盾一样下场。
王大没有停步,肩膀顶开尸体,带着身后老卒继续向前。
王虎的兵刚从河里上来, 没有铠甲只有单衣,许多人只带着短刀和木盾,他们挤在北墙缺口附近,前后都是人,根本拉不开阵形。
突然黑暗中窜出一只明显是精锐的队伍,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慌乱。
有人转身挥刀,砍在黑甲士卒肩头。
铛!
刀刃弹开,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印。
那名黑甲士卒只歪了一下身子,脚下却没退,他顺势靠近,左手撞开对方手臂,右手长刀从肋下捅了进去。
拔刀时,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第二名王虎军士卒冲上来,刀还没举稳,旁边的黑甲老卒已经贴住他的木盾,三人合力一推,将前方数人全挤进泥里。
“不要停!”
王大抹掉溅到嘴边的血,吼道:“贴着营墙往北打,把他们截开!”
五百人排成前窄后宽的阵形,沿着北墙向前硬推。
他们不与王虎的人纠缠,也不追砍逃兵,只盯着人最多的地方往里挤。
刀刃砍在甲上,火星接连炸开。
黑甲军中也有人被砸倒,有人的面甲被刀尖挑开,捂着脸跌进人群,但后排士卒很快补上空位,整支队伍没有停。
王虎留在南岸的第一批死士,本就被戴陵消耗了大半。
后续渡河的兵马刚进营便遭到侧击,前队不知后方出了什么事,后队又被黑甲军堵在缺口附近,军令传不过去,几名队主连续呼喊,也压不住越来越乱的人群。
戴陵抓住机会,提刀从正面反扑。
“ 援军来了,跟我把他们赶出去!”
北墙下的晋军重新压了上去。
王虎部腹背受敌,阵脚开始松动。
有人翻过破损的木栅往河边退,也有人不肯走,结成数十人的小阵,护着伤员继续厮杀。
望楼上,李治盯着那五百黑甲军,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河山老卒若有这等甲胄,今晚守北墙根本用不着死这么多人。
可谢临川手里明明藏着重甲,却直到王虎主力尽数上岸才动用五百人。
早一刻,王虎可能退回河里。
晚一刻,西营就会被冲垮。
谢临川卡着两边都脱不开身的时候出了刀。
李治松开木栏,掌心已经被木刺扎出几道血痕。
他低头拔掉一根木刺,朝身边亲兵吩咐:“让中营的人不要再去北墙,全部转向旧盐道。”
亲兵有些迟疑。
“老爷,北边还没守住。”
“谢县尉派了援军,先看好古盐道。”
李治看向东营方向,声音不高:“我们先顾自己的命。”
话音未落,西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望楼都跟着晃了两下,栏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治猛地转头。
旧盐道方向,一段用湿土和巨木夯成的营墙向内垮塌,露出数丈宽的缺口。
数百名身披暗银重甲的士卒踏过断木,迎着守军的长枪冲进营中。
“齐欢的神甲卫!”
楼下有人失声喊道。
李治一把抓过令旗。
“长枪手列阵!顶上去!”
“后排架枪,谁敢转身就地斩了!”
守在此处的六百老卒迅速并成三排,第一排压低枪杆,第二排将枪头从前排肩侧探出。
神甲卫没有减速。
最前方一人抬起斩马刀,砍断刺到面前的枪杆,随后用肩甲撞进人群。
阵线顿时缺了一角。
后续神甲卫踩着断枪继续前压,势大力沉斩马刀一起一落,盾牌铁甲连着人俱碎。
河山兵长枪阵型瞬间出现缺口。
一名雄壮队主刚想带人补住缺口,大斧挡住对方斩马刀,其余神甲卫迅速补刀,队主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分尸,而李治军长枪突刺却只在那名神甲卫胸口留下一道白痕。
李治拔出长剑,正要下楼,神甲卫的攻势却停了。
短促的哨声从缺口外传来。
冲进营中的神甲卫立即收拢队形,丝毫不恋战,拖走伤员,沿原路退入夜色。
从进营到撤离,不过片刻。
地上便留下了上百具河山兵尸体,河山兵刚刚结成的枪阵也被彻底打散。
紧接着,大批镇北军步卒从缺口涌了进来。
他们踩着尸体抢占营墙,与重新围上来的河山兵杀成一团。
李治看着缺口处不断增加的火把,已经看出了齐欢的打算。
神甲卫负责破阵,普通士卒负责厮杀。
等河山兵重新结阵,神甲卫还会再冲一次。
他收刀入鞘,抓住正要去传令的亲兵。
“告诉戴陵,北墙能守就守,守不住便退到中营。”
“再派人去东营……”
李治顿了顿, 又改口道:“算了,不必去了。”
谢临川一直盯着战场。
该出多少人,什么时候出,他比谁都算得准。
自己派人过去,只会让对方多开一个价。
……
旧盐道后方,齐欢 站在一处小山坡上,看着西营缺口。
李岩从前方退回来, 铠甲上还挂着碎肉,脸颊上被长枪划过一道伤口。
“大帅,李治的兵没散。”
他把斩马刀插进泥里,甩了甩手上的血:“再给我半刻钟,我带神甲卫把他的中营也撞开。”
“不急。”
齐欢抬手止住他。
“神甲卫折了多少?”
“死了三个,重伤十一人。”
李岩说出这个数字时,脸上的杀气淡了几分。
每一个神甲卫都是从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甲胄更是坏一副便少一副,拿他们去换河山县兵,不值。
齐欢望向东营。
那边依旧安静, 连一丝动静喊杀声都没有。
“谢临川,你倒是沉得住气。”
齐欢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想让我替你削弱盟友?”
李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帅,那我们就把李治打死算了。”
“传令王虎, 不管他付出什么代价,半个时辰内攻破北侧营寨,与我合围李治。”
齐欢抬起手指,指向西营中军:“再调两千人攻缺口,天亮之前,我要看见李治的人头。”
“等谢临川来救,神甲卫再出。”
李岩抱拳领命,翻身上马。
很快, 旧盐道再次响起战鼓。
……
东营,中军大帐。
谢临川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兵书。
外面的喊杀声仿佛与他无关。
帐帘掀开,李二猴快步入内。
“老爷,王大已经截断王虎前后两队,戴陵也开始反攻。”
“西营旧盐道的墙破了,齐欢的神甲卫就冲过一次,打乱了李治军阵,现在已经退回去了。”
谢临川抬头问道:“齐欢的主力动了多少?”
“约有两千人进了缺口,后面还在增兵。”
“神甲卫呢?”
“全在缺口外,没有再动。”
谢临川拿起一枚黑棋,压在西营北侧。
齐欢舍不得用神甲卫消耗李治。
这五百人,是留给他的。
“王虎还有多少人?”
“上岸的约有六千,不过前后被截开了,一部分在营寨内,一部分在外边。”
“够了。”
谢临川合上兵书,看向帐内等候的张天恒。
“你带一千人去北墙,接应王大。”
“ 不要管溃兵,先夺河滩占住脚跟,把王虎上岸的人全部留下。”
张天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抱拳道:“属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出帐。
谢临川又看向李二猴。
“告诉王大,解决北墙以后不要回东营。”
“让他和张天恒沿西营外墙转向旧盐道,盯住齐欢军,准备与赵强合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先动。”
李二猴看向舆图。
王大和张天恒堵住北侧,西营挡在正面,齐欢能够退兵的地方便只剩旧盐道。
谢临川的手指正按在那里。
“赵强到什么位置了?”
“半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摸到盐道出口外五里。”
“让他继续前压。”
谢临川拿起最后一枚棋子,堵住旧盐道出口。
“ 不要急行军,注意保持体力。”
谢临川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
“ 一个时辰准时进攻。”
李二猴领命而去。
帐外,东营的战鼓终于响了。
谢临川披上甲胄,系紧腕甲,带着亲兵走出中军大帐
账外两千五百人早已准备妥当,此刻黑甲卫还剩下一千五百,剩余一千人战力参差不齐,他留五百人守营,这一千人只带走五百弓手。
远处的西营喊杀声此起彼伏,燃烧的火光照亮密密麻麻的士卒。
“齐欢。”
谢临川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翻身上马。
“河都过了,就别回去了。”